第2章
萧玄霆抬眼看向四周。
栖霞院不大，院门口跪着赵福和几个下人，廊下两个丫鬟已经抖得不成样子。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方才那声音太清晰，像有人贴着他耳边喊。
可所有人的嘴都闭着。
萧玄霆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宝黛身上。
她抱着孩子，脸上挤着乖巧又僵硬的笑，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比怀里的奶团子还无害。
“王爷一路辛苦，要不要先沐浴更衣？”
苏宝黛努力把声音放稳。
她说完，还轻轻拍了拍小宝的背，像个贤惠得不能再贤惠的小王妃。
紧接着，那道软糯的声音又在萧玄霆脑子里炸开。
【他、他、他看我干嘛？他是不是要杀我灭口？我藏了小宝整整一年，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守妇道？可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啊，我就是肚子大了而已呜呜呜……】
萧玄霆眉心动了动。
他确定了。
声音来自苏宝黛。
她的嘴唇没动，脸上的笑还撑着，可脑子里已经哭成一片。
读心？
萧玄霆活了二十多年，杀过的人比京中许多官员见过的鸡还多，怪力乱神之说从不入耳。可此时此刻，他竟清楚听见这个胆小王妃心里的每一个字。
他向前迈了一步。
苏宝黛肩膀一抖，怀里的小宝也跟着晃了晃。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你身上还有血腥味儿！我害怕！】
萧玄霆脚步顿住。
赵福跪在后头，听不见心声，只看见自家王爷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王爷连边关一城的叛将都能眼也不眨地处置，王妃这回怕是真要出事。
苏宝黛也这么觉得。
她抱着孩子，脑子里飞快盘算：现在跪下认错还有没有用？要不要先把小宝递给他？不行，万一他抱走不还怎么办？可不递是不是显得心虚？
她越想越乱，嘴上却轻声道：“王爷，您别站着，院里有椅子。”
【我在说什么废话！他是摄政王，他想站就站，想坐就坐，我管什么椅子啊！】
萧玄霆嘴角绷了一下。
这女人表面温顺得像一碗清水，心里却比戏班子还热闹。
他低头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小宝也正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片刻，小宝咧开没长牙的小嘴，吐出一个泡泡。
萧玄霆原本压在心口的怒火，被这奶泡糊得停了一下。
他抬手。
苏宝黛以为他要拔刀，膝盖当场软了，扑通一声跪下，怀里的小宝被她护得稳稳的。
“王爷恕罪！”
她这一跪太突然，赵福和院中下人跟着重重磕头，满院都是求饶声。
萧玄霆的手停在半空。
他只是想碰一下孩子的脸。
苏宝黛跪在地上，眼圈红了，偏偏还努力端着王妃的体面：“妾身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王爷在边关，消息凶险，府里又怕有人对孩子不利，所以才……”
【完了，我编不下去了。其实就是怕他回来抢孩子，更怕他觉得我给他戴帽子。可小宝真是他的啊！新婚夜就那一回，我连门都没出过！】
萧玄霆眼底寒意一散，又被她后半句堵得胸口发闷。
就那一回？
她倒记得清楚。
他沉声问：“这孩子，谁的？”
苏宝黛肩膀一僵。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架到了脖子上。
她抬头看了萧玄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那张冷硬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越看越像要杀人。
“回、回王爷，是、是……”
话没说完，她打了个响亮的嗝。
院里更静了。
苏宝黛羞得耳朵都红了，恨不得一头撞在摇椅上。
【说是他的他会抢走吗？不说他会不会把我杀了吧？我打嗝了好丢人……】
萧玄霆闭了闭眼。
他在边关听过敌军临死前的惨叫，听过城门被攻破时的嘶吼，从未有哪一种声音能像苏宝黛的心声这样，把他的怒意搅得七零八落。
他压着脾气，又问一遍：“说清楚。”
苏宝黛抱紧小宝，眼泪在眼眶里转，却没掉下来。
“是王爷的。”
这四个字说出口，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赵福长长松了半口气，剩下半口不敢松完。
萧玄霆俯身看她。
苏宝黛被他的影子罩住，后背发凉，下意识把小宝往上托了托。小宝却像看见了什么新鲜玩意，伸着手去抓萧玄霆垂下的披风。
小胖手一攥，抓住了。
萧玄霆低头看着那只白嫩嫩的小手。
小宝抓得很用力，嘴里咿咿呀呀，像是在跟他说话。
苏宝黛急忙去掰：“小宝松手，不能抓王爷的披风。”
【儿子啊，那披风沾过多少血你知道吗？你别什么都往手里抓！】
萧玄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身血甲确实该换了。
苏宝黛终于把小宝的手掰开，低声哄他：“乖，娘给你拨浪鼓。”
小宝不肯，扭着圆滚滚的小身子还要往萧玄霆那边扑。
苏宝黛吓得差点没抱住。
萧玄霆伸手托了一下孩子的背。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茧，扶住孩子时动作却意外克制。
小宝被他碰到，反而笑得更开心，白胖脸蛋皱成一团。
苏宝黛怔了怔。
她没想到萧玄霆会碰孩子，更没想到他没发怒。
萧玄霆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点怒意又被压下去几分。
他离京那日，她还是个被侯府推出来替嫁的庶女。满京城都知道她不受宠，也知道这门婚事原本不是她的。
这一年，她一个人在王府生下孩子，怕外头害她，怕他回来怪她，还能把孩子养得这么胖。
萧玄霆视线落在小宝圆滚滚的脸上。
“他多大了？”
苏宝黛忙答：“十一个月零七日。”
【还好我记得清清楚楚，不然他肯定以为我心虚。】
萧玄霆算了算日子。
正对。
他心底最后一丝怀疑被按灭。
院中众人还跪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谁都等着王爷发落，却见他弯下腰，伸手碰了碰小宝的脸。
小宝张嘴就咬。
没牙，只糊了他一手口水。
赵福眼前一黑。
苏宝黛也吓傻了，忙拿帕子去擦：“王爷恕罪，小宝还小，他什么都不懂。”
【完了，他会不会嫌弃小宝脏？不会吧不会吧，亲爹应该不嫌弃亲儿子吧？】
萧玄霆看着手背上的口水，沉默了片刻。
他从没被人这样冒犯过。
可眼前这个胖团子看起来一点也不怕他，还冲他笑。
萧玄霆黑着脸，却没甩开。
“他叫什么？”
苏宝黛刚松了口气，听见这话，脑子里空了一下。
名字。
完了。
她以前想过无数次，若萧玄霆死了，她就带着孩子改姓苏。若他没死，她就说孩子姓萧。可真到了这一刻，舌头像打了结。
萧玄霆盯着胖团子看了半晌，声音沙哑：“他叫什么？”
苏宝黛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萧、萧小宝！”
萧玄霆额角青筋一跳，因为那心声紧跟着补了一句——
【其实我本来想叫苏大壮的，跟着我姓比较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