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萧玄霆把茶盏放回案上时，指腹还停在杯沿。
那句“有点感动”像一根细线，轻轻勾住了他心口某处。他垂眼看着账册，字都认得，却半晌没翻下一页。
萧影立在书案前，低声道：“王爷，赵福私产已封，明日可交由王妃清点。”
“嗯。”
萧玄霆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萧影又道：“府中旧人心思浮动，是否今晚便换一批人手？”
萧玄霆指尖点了点案面，片刻后道：“不必全换。先留着，让王妃自己看。”
萧影微怔，很快垂首：“属下明白。”
书房安静下来。
萧玄霆处理完手边积压的公务，已是夜深。案上灯芯烧短了，烛光把他的影子压在墙上，冷硬又沉。
他起身时，原该往寝院去，脚步却在回廊口停了一下。
栖霞院在另一个方向。
萧玄霆皱了皱眉。
他素来不做无用之事，可想到白日里苏宝黛坐在主位上抱着孩子，明明眼圈发红还死死忍着的样子，脚步已经转了过去。
守夜的小厮远远瞧见他，吓得忙跪下行礼。
萧玄霆抬手制止，没让人通报。
栖霞院的灯还亮着一盏，窗纸上晃着人影。碧桃似乎守在外间，偶尔传来低低的哄声。
萧玄霆刚走到院门口，屋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叫。
“不要！”
那声音又急又怕，像被人逼到了绝处。
萧玄霆眼神一沉，几步跨上台阶，推门而入。
碧桃正急得团团转，见他进来，吓得差点跪倒：“王爷！”
里间床榻前，苏宝黛已经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她抱着一床被子缩在角落里，乌发散了一肩，脸上全是泪。小小一团被被子裹着，肩膀抖得厉害，像连气都喘不过来。
“小宝……我的小宝……”
她闭着眼，嘴里还在喊。
萧玄霆脚步顿住。
碧桃眼眶都红了，急忙道：“王爷，王妃做噩梦了，奴婢怎么叫都叫不醒。”
苏宝黛似乎听见了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泪眼朦胧地看见萧玄霆站在门口，整个人先是呆住，随后比方才抖得更厉害。
“王、王爷……”
她抱着被子往后缩，后背贴上墙角还嫌不够，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
【呜呜呜他来了！梦里就是这样，他让人把我拖出去砍头，还把小宝丢进井里！我不要死，小宝也不要死！】
萧玄霆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砍头？
丢井里？
他在她梦里究竟成了什么东西？
苏宝黛越想越怕，眼泪哗哗往下掉，嘴上却还强撑着解释：“妾身、妾身不是故意吵醒王爷的，妾身马上就睡，不会再叫了。”
【我都这么乖了，他应该不会现在就动手吧？可是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不说话？是不是在想用哪把刀比较顺手？】
萧玄霆眉心压得更紧。
他大步走过去。
苏宝黛见他靠近，吓得又往后缩了缩。
结果她忘了身后是床柱，脑袋结结实实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
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苏宝黛疼得眼泪顿时更多了，双手捂住额头，整张脸皱成一团。
【呜呜呜好疼啊！我是不是撞傻了？傻了也好，傻了他就不好意思杀我了……】
萧玄霆闭了闭眼，胸口那点火气被她撞得七零八落。
“苏宝黛。”
他声音不高。
苏宝黛却像听见判词，立刻放下手，跪坐得端端正正，连眼泪都忘了擦：“妾身在。”
她脑门上已经鼓起一个小包，配上满脸泪痕，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萧玄霆俯身，直接一把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苏宝黛身子一轻，吓得小小惊呼一声，两只手下意识抓住被子。
“王爷，妾身自己能走。”
【别拎我别拎我，我又不是小鸡崽！可是他力气好大啊，万一他手一松，我会不会摔成两半？】
萧玄霆把人放回床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让她磕着碰着。
苏宝黛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像个被夫子罚坐的孩子。她的脚还赤着，脚趾紧张地蜷在一起。
萧玄霆扫了一眼，沉声道：“鞋。”
碧桃赶紧把绣鞋拿过来，蹲下替苏宝黛穿上。
苏宝黛不敢动，任由碧桃摆弄，眼睛却一直偷偷往萧玄霆脸上瞟。
【他怎么还没走？难道要等我穿好鞋再拖出去？讲究，太讲究了，杀神杀人还管仪容。】
萧玄霆额角跳了一下。
他抬手按上她额头。
苏宝黛吓得屏住呼吸。
那只手掌很大，掌心有薄茧，贴上来时带着一点凉意。她额头上的包被轻轻按住，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疼？”
萧玄霆问。
苏宝黛眼泪汪汪，却还努力摇头：“不疼。”
【疼死了！可是说疼他会不会嫌我娇气？不对，我本来就娇气，我从小就怕疼啊！】
萧玄霆看了她一眼。
“取药。”
碧桃连忙应下，转身去翻药箱。
苏宝黛愣住。
她以为萧玄霆会训她，或者冷眼看她哭，怎么也没想到他竟让人取药。
屋里灯火晃了晃。
小宝睡在隔壁暖阁，似乎被方才的动静惊了一下，哼哼了两声。苏宝黛立刻想下床，被萧玄霆一眼按住。
“坐着。”
她只好又坐回去，急得眼巴巴看向外间。
碧桃忙道：“王妃放心，小世子只是翻了个身，奴婢方才看过，还睡着呢。”
苏宝黛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小宝没醒。要是小宝哭了，他爹会不会嫌他吵？应该不会吧，白天还让人给小宝加吃的呢。】
萧玄霆接过药膏，指尖沾了一点，按在她额头的包上。
苏宝黛疼得肩膀一缩，又不敢躲，只能把被角攥得皱成一团。
萧玄霆放轻了力道。
他从前给自己上药，刀伤箭伤都只图快，从不在意疼不疼。可眼前这点小伤，他竟怕手重了，真把这胆小的小王妃疼哭过去。
苏宝黛抬眼偷偷看他。
男人低着头，眉眼仍旧冷，动作却不凶。药膏带着凉意一点点揉开，她额头的疼慢慢变成酸胀。
【他其实……也没有梦里那么可怕。】
萧玄霆手指一顿。
苏宝黛很快又补了一句。
【但还是很可怕！他不说话的时候更可怕！】
萧玄霆：“……”
碧桃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上完药，萧玄霆把瓷盒放到桌上，转身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苏宝黛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眼睛一点点睁圆。
他没走。
他竟然坐下了。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烛火轻响。
苏宝黛双手抓着被子，心声已经乱成一锅粥。
【他、他怎么不走？他要在这里过夜？难道今晚真的要侍寝？？我、我没洗头啊！！】
萧玄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安心睡，本王对你没兴趣。”
苏宝黛脸先红了一下，随后整个人都愣住。
【什么叫对我没兴趣？！我虽然不是倾国倾城但也清秀可爱好不好！算了不感兴趣最好！但是……怎么有点不高兴呢？】
萧玄霆闭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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