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苏宝黛握着那串钥匙坐到案前时,才发现王妃不是那么好当的。
账本摞起来快有半人高,花名册、采买册、各院月例册分成几叠摆在桌上。碧桃帮着研墨,脸上也没了昨日的欢喜。
“王妃,奴婢问过了。赵福倒了之后,底下几个管事都在等您发话。”
苏宝黛翻开第一本账,刚看三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个张妈是谁?”
碧桃凑过去看:“管膳房采买的,听说是赵福的远房亲戚。”
苏宝黛指着账上那一行,声音发虚,却很认真:“她每日报菜钱八两银子?”
【八两够买一头牛了好吗!王府是一天吃一头牛,还是人人都长了两个胃?】
刚走到回廊外的萧玄霆脚步放缓。
他原本要去书房,听见这心声,侧眸看向沁兰院敞开的窗。
屋里,苏宝黛正趴在案前,一手按账本,一手拨算盘。她算得不算快,但每一笔都看得仔细。
碧桃惊道:“八两?奴婢从前只知道王府吃穿贵,倒没想到这么多。”
苏宝黛又翻了几页,脸色更复杂。
“这个李伯,管灯油的。每个月用三百斤灯油?”
【我们是点了万盏长明灯吗?王府晚上亮得像白天?那我怎么记得栖霞院每晚只有一盏小破灯,还总是冒烟?】
萧玄霆的眼神冷了下来。
苏宝黛越看越觉得头疼。
王府下人如今大致分成几拨。赵福留下的旧人,做事滑不留手;寿安宫埋进来的眼线,表面恭敬,背地里盯着她一举一动;还有一些混日子的,拿着月钱不干活,只等看新王妃笑话。
她从早上坐到午后,茶都凉了两盏。
碧桃劝道:“王妃先歇歇吧,您额头的包还没消呢。”
苏宝黛揉了揉眉心:“不行,今日若不理出个头,明日他们更不把我当回事。”
话说得坚定,心里却很慌。
【我其实好想躺下装睡。可是钥匙都接了,银子也收了,总不能只拿钱不干活吧?再说小宝以后还要在王府长大,我不能让人继续糊弄他。】
窗外的萧玄霆静静听完,转身去了书房。
萧影很快被叫来。
萧玄霆把苏宝黛方才提到的几处说了,吩咐道:“逐一核实,查清证据,不必惊动王妃。”
萧影领命而去。
不到两个时辰,几份供词和账目底册便被送回。苏宝黛猜得一处不差。膳房虚报菜钱,灯油被转卖,库房旧人拿次等布料换走好料,还有人借着采买药材吃回扣。
萧玄霆看完,脸上没有意外。
他把证据合上:“送到王妃案头。别说是本王给的。”
萧影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头:“是。”
傍晚时,苏宝黛看着案上突然多出来的几份东西,整个人都傻了。
碧桃也懵:“王妃,这是谁送来的?”
苏宝黛翻开一看,越看眼睛越圆。
供词,底账,银钱流向,连谁私下去了哪里卖灯油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老天爷给我送证据了?不对,老天爷哪有这么贴心。难道是萧玄霆?】
她捏着纸页,心跳快了些。
【他不是说让我自己管吗?原来自己管也可以有人偷偷帮忙啊。】
苏宝黛抿了抿唇,忽然把账册一合。
“碧桃,去把张妈、李伯、库房孙二媳妇,还有各处管事都叫来。”
碧桃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苏宝黛站起身,手心已经出了汗,却还是把钥匙挂在腰间,“再让人搬张椅子到正厅,我在那里见他们。”
半个时辰后,沁兰院正厅里站满了人。
张妈身材粗壮,进来时脸上还带着笑:“王妃叫老奴来,可是晚膳不合胃口?您初掌中馈,有些事不熟,慢慢学就是。”
这话听着恭敬,实则半点没把苏宝黛放在眼里。
李伯也笑眯眯道:“王府事务繁杂,王妃若看账累了,交给老奴们办便是。您身子娇贵,何必操心这些琐事。”
几个管事互相交换眼神。
他们都知道王妃胆小,从前在栖霞院连膳房都不敢催。如今骤然拿了钥匙,未必有胆子动人。
苏宝黛坐在主位上,指尖藏在袖子里,轻轻掐着掌心。
她声音确实有些发抖:“张妈,这三个月膳房采买账,你解释一下。”
张妈笑意一僵。
苏宝黛没等她开口,把底账放到桌上:“城南肉铺每日送肉多少,菜农每日送菜多少,上面都有手印。你报上来的数,比实际多了三倍。”
张妈脸色变了变,忙道:“王妃,这里面许是误会。王府主子多,下人也多,老奴一时记差……”
“记差三个月?”
苏宝黛抬眼看她。
她的眼睛还带着软意,偏偏这句话问得清楚。
张妈噎住。
苏宝黛又看向李伯:“还有你。灯油每月三百斤,实际入库不足百斤。剩下的卖给了西街油铺,换来的银子进了你儿子的赌账。”
李伯扑通跪下:“王妃明鉴,老奴冤枉!”
“油铺掌柜的手印在这里。”苏宝黛把供词放下,手指虽颤,却没收回来,“你若不认,我便让人把他请来当面对质。”
厅里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想看笑话的管事,脸色都变得难看。
他们没想到苏宝黛不声不响,竟把证据拿得这样齐。
苏宝黛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拍了桌子。
声音不大,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拍桌子了!好疼!可是不能缩,缩了就输了。】
她挺直背,继续道:“张妈、李伯即日起革去差事,贪墨银两三日内补齐,补不齐便送官。库房孙二媳妇以次充好,罚半年月钱,调去外院洒扫。其余人若有相同之事,今晚前主动交代,从轻处置。”
张妈一听要革差,顿时慌了:“王妃,老奴伺候王府多年,您不能说罚就罚!老奴要见王爷!”
这话一出,苏宝黛心口也抖了一下。
【她真要告状?萧玄霆会不会嫌我多事?不对,我有证据,我怕什么?我是王妃我怕谁?可是我还是有点怕……】
她攥紧袖口,声音反而稳了些:“王爷把中馈交给我,我便管得。你若要见王爷,可以,先把账补齐。”
张妈彻底说不出话。
外头候着的下人看向苏宝黛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这个王妃看着软,话也不重,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她不骂人,不摆架子,却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让人想狡辩都无处下嘴。
几名管事陆续跪下,口称不敢。
苏宝黛处理完人,等厅里空下来,才像被抽走力气一样瘫在椅子上。
碧桃赶紧扶她:“王妃,您方才可厉害了。”
苏宝黛看着自己拍红的手心,小声道:“厉害什么,我腿都软了。”
【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他们会不会记恨我?不对,我是王妃我怕谁?可是如果他们告到王爷那里……】
她正想着,碧桃端着一只白瓷盅进来,脸上带着笑。
“王妃,王爷让人送来的燕窝,说您今日辛苦了。”
苏宝黛捧着那碗燕窝,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