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谢恩的话说出口之后,李景恒满意地笑了笑,又转向太后说了几句家常话,茶没喝完便起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暖阁门外,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
太后这时才放下一直端着的茶盏,看着南静姝,轻声说了句:“你看,我就说皇上心里还是有你的,他给你权了。”
南静姝也放下茶盏,低眉垂眼:“是陛下仁慈。心中还念着旧情。”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鄙夷。
太后笑了一下,那笑容了然:“给你好处,你就接着。接得稳稳当当的,别露怯。这天底下最靠不住的是男人的情意,最靠得住的是攥在手心里的权。他给你,你拿了,便谁也抢不走。”
南静姝深深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说这话,看似真心,实际还是在试探。
只不过最后这一句,像是隔着光阴从自个儿骨头缝里熬出来的心里话。
权力,给出去了,就要拿好了。
这后宫的宫务实权,再怎么样都不可能让太后拿在手里,既然这样,为何不做个人情送到受了委屈的贵妃手中,至少,她可能还会记得这个人情。
“臣妾记住了。”
从慈宁宫出来,日头已经近了中天。
太阳暖融融的,晒在人身上有些微醺的意思。
南静姝上了步辇,明月跟在旁边,压着声音问:“娘娘,回宫吗?”
“回宫。”
南静姝回到长乐宫的时候,请平安脉的太医院院判刘太医已经等在偏殿了。
这位刘太医是南家旧识,确切地说,算是半个自己人。
没想到,这位居然是北堂战的人。
不过,按照年纪来算,也应该是前朝的人。
也不知道这后宫还有多少前朝的人在。
“臣给贵妃娘娘请安。”刘太医六十出头,行礼的姿势却一丝不苟。
“免礼。”
南静姝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本宫这两日胸口有些闷,夜里睡得也不安稳,你瞧瞧。”
刘太医搭了脉,指腹按在寸关尺上,沉吟良久。
“娘娘脉象弦细,肝郁气滞,兼有心脾两虚之象。”
他收回手,继续说道:“许是思虑过重所致。臣开几副疏肝解郁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静养几日便好。”
南静姝点点头,让明月领他去外间开方子。
等刘太医走了,明月捧着药方回来,南静姝接过去看了看。
“东西拿到了?”
“嗯。”
明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给南静姝看了两眼,又收了回去。
南静姝没再多说。
她走到窗边站着,春日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间涌进来,带着不知名花的香气。
远处坤宁宫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琵琶声,不知是崔蓁蓁自己在弹,还是召了乐师在排新曲子。
明月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方才在慈宁宫,是……真的哭了?"
南静姝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水痕早就干了,只有指尖触上去时还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涩感。
“呵,哭是真的哭。这么大的委屈,不哭一哭,她们怎么会相信我心里爱着陛下。”
“可那两滴泪是为从前流的,不是为今日。他们都觉得我还在为昨日伤心,那就让他们这么觉得。”
她把窗子推开一些,让更多的风吹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微微拂动。
“一个人觉得你还伤心的时候,就会放松警惕。他们以为你的心还拴在旧人身上,就不会想到你的手已经伸向了新的方向。”
“而且,陛下还送上了协理六宫这样的大礼,真是让人心生感激啊!呵呵。”
明月站在她身后,看着自家主子在日光里微微扬起的下颌。
南静姝的侧脸线条有些清瘦,可唇角那一丝弧度告诉明月,贵妃娘娘是真高兴。
旨意是午时前后由掌印太监亲自送到长乐宫的。
黄绫卷轴展开时,南静姝正在院子里修剪牡丹。
这盆新送来的牡丹长势极好,花苞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她捏着银剪子斟酌了半天才落手。
接完旨,她看了看传旨的太监,笑了声:“辛苦公公跑一趟。明月,赏。”
明月往太监手里塞了只沉甸甸的荷包。
太监眉开眼笑地退下了,今日这旨意一下,满宫上下怕是都要重新掂量长乐宫的分量了。
这帝王之心,还真是难以揣摩。
南静姝重新拿起,咔擦咔擦利落地剪掉几片叶子,对着那盆牡丹端详片刻,才慢慢开口:“明月,去问问,旨意是先送的长乐宫,还是先送的坤宁宫。”
这种旨意,肯定皇后是要知道的。
明月去了半盏茶的工夫便回来了,压着声音回禀:“回娘娘,旨意一式两份,陛下身边的人同时出的乾清宫。可长乐宫离乾清宫近,太监脚程快了两刻钟。”
南静姝听完点点头,弯下腰去拨弄牡丹的叶片,没再说什么。
皇帝连圣旨的顺序都要替她争这点面子,这是在用最堂皇的方式告诉后宫所有人:贵妃没有被弃,反而在帝王的心中还很重。
消息传开的速度很快。
当日午后,永和宫的德妃王雅雯亲自来了长乐宫,说得了上好的君山银针,给姐姐送两罐来,说是新到手的瓷器响声格外清脆。
贤妃李玲儿虽没亲自来,也遣了身边的大宫女送了一碟新制的桂花糕。
淑妃赵月梦送了几本古籍过来。
至于那些更低阶的嫔妃,有送绣品的、有送花样的,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但都足以表达心意。
长乐宫的门槛一日之间被人踏得锃亮。
这些人的心思南静姝一清二楚。
封后大典上她被那身粉衣折辱了一回,满宫上下都当她失了圣心。
风向转得快,想站皇后那边的不少。
可皇帝这道旨意一出,所有人又糊涂了。
既不肯立她为后,又把六宫实权交到她手里,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南静姝手里拿着德妃送来的茶罐,凑到鼻尖嗅了嗅:“我不过就是他养的一条好狗罢了,拴在院子里替他看家。”
“坤宁宫的那位,是他摆在堂上的花瓶,供人看的。看家的狗和看的花儿,各有用处嘛!”
明月听得心惊肉跳,左右看看无人,才敢小声说:“娘娘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