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不容易活了回来,却被自家娘子给抛弃了,说是要去当太子妃了,将来还要当皇后。”
北堂战倾身过来,隔着案几,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见彼此的呼吸。
“我今日就是特意来看你哭的。怎么,还没哭啊?”
南静姝抬眼与他对视,忽然笑了。
那笑容落在侍女明月的眼里,比方才直接摔了玉如意还叫她心惊。
她跟了主子十年,从没见过南静姝这样笑过。
凉凉的,也亮亮的,亮得灼人眼。
南静姝说:“战公子,你要是来看笑话的话,现在就可以滚回去了。”
北堂战挑眉,然后他的目光就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这间殿宇。
博古架上的瓷瓶摆件,案上摊开的话本,还有窗边绣架上未完的百蝶穿花。
北堂战一一看过去,最后回到她脸上,忽然笑了。
“这里是长乐宫啊!我母妃曾经也住过这里。”
北堂战念着殿名,拖长了尾音:“贵妃娘娘住的长乐宫,果然比当年侧妃的偏殿气派多了。”
南静姝听出了他话里的刺。
那年她回京与太子成亲,以为是太子妃,结果圣旨下来却被赐为侧妃。
太子妃崔兰仪看她不顺眼,生怕她再度夺了太子李景恒的欢心,让她住在东宫最偏僻的院落里,她分到的屋子连阳光都照不进来,阴寒逼人。
每月月例都被克扣,下人们见风使舵,东宫的这些委屈事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只有明月知道。
不过这些委屈都值了,毕竟太子妃被她送走了。
她受了三年委屈,她收了崔兰仪一条命,也是值了。
北堂战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用眼神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从前一样,和她闲话家常:“恭喜你啊,南静姝,如今升了贵妃,离皇后之位也不远了啊!”
“恭喜?!”
南静姝端起茶盏重新斟了一杯,热气氤氲间,她抬眼看北堂战:“恭喜什么?你明知我今日被人踩在脚下,偏要说这种话。”
“所以才要恭喜你啊。能被人踩在脚下,说明你还活着。”
北堂战的笑终于沉下去了:“我当年被人绑在柱子上淋雨,中毒吐血的时候,连个踩我的人都没有。你家里的人把我扔在那儿自生自灭。我喊破喉咙,那狠心的女人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他低声笑了起来。
明月守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南静姝慢慢放下茶盏,她说:“当年的事,确实是我对不住你。”
“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南静姝抬眸:“北堂战,你以为如今我为什么会在宫里?”
北堂战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噎,思绪良多。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嗤了一声:“你这张嘴,三年了还是这么利。你又想骗我什么?”
北堂战不知什么时候把案上那碟核桃酥端了过去,捻了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你以前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也是。”
忽然把半块核桃酥扔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子往前倾过来。
“日子过得苦,可不是要多吃点甜的。”
北堂战嘲讽地问,脸上笑着,眼底却没有笑意:“从正门进宫的命,偏走了侧门。你这三年在太子跟前低头弯腰、伏低做小,怎么样?爽不爽?怨不怨?”
南静姝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南静姝把被他喝过的那盏茶推远了些,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热气氤氲中她的声音平平淡淡,一字一句:“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去当什么太子侧妃?”
“我父亲说,如果我不乖乖听话,去与太子成亲,他就不会给你解药。让你肠穿肚烂死在我面前。”
“只要我乖乖地代表南家,嫁与李景恒,他就给你解药,放你走。”
“你看,这几年,我不是安安分分地待在东宫,哪里都没有去。”
北堂战的笑容凝在脸上。
“我以为你会来找我,我都等到李景恒登基了,你才来?”
“啪”。
一颗泪珠从南静姝的眼中掉了下来,落在案几上,崩开水花。
北堂战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父亲的人拿你的命要挟我,让我自缚双手,吃下毒药,真是打的好算盘,抓了我还能让你乖乖回京嫁人,真是两头都不落空啊。”
南静姝怔住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抓了他,不知道父亲用的是她的名头。
那些年她以为他得了解药就会来找她,结果她在东宫待了三年,都没有他的消息,只是听说了零星的关于叛军的消息。
她以为他北堂战早就死了。
他越说越近,不知何时已经从案几对面绕了过来。
北堂战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下颌那道疤在烛火里格外刺目。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用指腹抹去她的眼泪。
动作不是很温柔,甚至还带着些力度。
明月此刻又是惊喜又是紧张,惊喜的是小姐和自己的爱人终于相见,紧张的是这时候要是来人,岂不是捉奸现场!
“南静姝,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我每一仗打赢了都在想,等我打回京城,我要问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还是从头到尾你都只是在演戏,按你南家大小姐的规矩、走你太子妃的棋路。我在你那儿到底算什么?一个江南遇见的、随便玩玩的路人吗?”
他最后一个字落了地,殿中死寂。
明月已经捂住了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出声。
南静姝抬头看着他。
他们在烛光里相距不过一尺,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一处,他眼神炙热而锋利,像是要把她剖开了看个清楚。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抵在他下颌那道旧疤上。
他浑身一僵。
“疼吗?”她问。
北堂战偏过头:“……早不疼了。”
北堂战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喉结上下滚了滚。
“南静姝。”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南静姝收回了手。
“我回答你。”
她站起来,与他平视,眼底波光粼粼:“北堂战,我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只有跟你在一起的那两年,我像个活人。其余的日子,我都是南家的牌位、太子的棋子、皇帝的臣妾。”
南静姝的声音很稳:“你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你?你要我怎么证明?”
“我为了你才入宫,这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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