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静姝仰头看了看天,暮色是浓稠的黛青,没有星星,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飞檐翘角上。
“明月啊!”
“我才二十五岁,往后还有几十年。若每回都要委屈,我怕活不到老。你知道的,你家姑娘我从来不愿意委屈自己的。”
明月露出浅笑,不再问了。
自家姑娘是一个有主意的,不让自己受委屈的,从小到大都是。
回到长乐宫,宫人们早已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裳。
南静姝任由她们卸下那身粉色,一层一层剥落,像蜕去一张不属于自己的皮。
最后一层衣裳褪尽,南静姝站在铜镜前,看见自己肩头上那一道淡淡的旧疤,那是几年前在围场替李景恒挡箭留下的。
箭簇有毒,烂了两个月才结痂,差一点整条胳膊都废了。
因此还去江南休养了一年。
当时他说:“卿卿,此生我绝不负你。”
她信了。
也是那一年还是太子的李景恒和崔兰仪勾搭上了,把本来属于她的太子妃给了崔兰仪。
“娘娘。”
明月捧着一方帕子过来,神色有些闪烁。
“说。”
“那个……陛下登基前日赏的那枚玉如意,今日来人说要登记入库,问咱们收在哪了。”
南静姝转过身,拿起帕子擦了擦脸,又看向摆在多宝格最上层的那枚玉如意。
“怎么?要收回去么?”
明月没听出来自家小姐有多在意这玉如意。
那柄羊脂白玉的玉如意,上头雕了并蒂莲,是当年他还不是太子的时候,赠予南静姝的。
有一回她替他算清楚了户部的一笔糊涂账,他高兴之余亲手系了条红穗子递给她,说:“卿卿,等我将来登基,必不负你。”
她那时候多傻,连脸都没红一下,只正正经经把玉如意收好,说:“殿下慎言,臣女不敢当。”
如今想来,他许她的是天下,从前舍不得太子正妃的位子,现在也舍不得一个皇后的位子。
男人啊,就是嘴上说得好听。
“拿来。”
明月一愣:“娘娘?”
“我说拿来。”
明月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小心翼翼捧下那枚玉如意。
南静姝接过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玉面,触到那枚红穗子时微微一停。
然后她举起手臂,对着青砖地面,用力摔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羊脂白玉的玉如意碎成数瓣,并蒂莲从中裂开,红穗子沾了灰。
明月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娘、娘娘!”
殿门外守夜的宫人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大气不敢出。
长乐宫里一时死寂,只余玉碎的回音在人心间嗡嗡地荡。
南静姝低头看着那一地残骸,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夜色,长乐宫地势高,能望见半个皇城。
坤宁宫的方向灯火通明,笙歌隐隐传来,是皇帝在为新后设宴。
“收拾一下,若是问起,就说搬入宫中的时候摔碎了。若还是要,就把碎片给他们。”
“是。”
明月跪在地上发抖,她以为主子会哭,结果没有。
她跟着南静姝十几年了,见惯了她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可今夜这太平静了,平静得叫人害怕。
南静姝却只是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声音如常。
“更衣,上茶。”
明月怔了一瞬,慌忙爬起来:“……是。”
宫人鱼贯而入,换上一套家常的藕荷色襦裙。
南静姝坐到窗前案后,明月奉了盏君山银针上来,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翻开案上一本半旧的话本子,像往常无数个寻常夜晚一样,开始看书。
明月守在一旁,看她翻过三页书,是真的看进去了,才终于觉得稍稍安心了些。
今日也太过屈辱了,娘娘居然还看得进书。
就在这时,殿角那面贴着墙壁三尺高的紫檀木多宝格,忽然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咔嗒"。
南静姝翻书的手指一顿。
明月也听见了,骇然瞪大了眼,下意识站起身来挡在南静姝前面,就要喊侍卫。
南静姝抬了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制止了她,目光落在那面墙上。
缝隙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然后多宝格的整块背板无声地向内推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洞。
一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先伸出来的是一条腿,穿着太监的皂靴,然后是一个脑袋,压着太监的圆帽,帽檐压得极低。那人弯着腰从暗格里走出来,随手拍了拍肩上的灰,抬起头来。
帽檐下一双漆黑的眼,含着三分笑意七分促狭,就这样直直望进南静姝眼里。
南静姝手顿在半空。
明月已经吓得往后跌了一步,嘴唇哆嗦着:“你、你……北……”
来人竖指于唇,轻轻"嘘"了一声。
明月不自觉地噤声,然后惊恐地看向南静姝。
南静姝颔首,明月退到门口。
那人迈步走过来,像进自家后院一样自在,在南静姝对面坐下,伸手将她桌面上的那盏茶端过去,就着她抿过的杯沿喝了一口。
“啧,茶凉了。”
南静姝盯着他,半天没动。
他也盯着她,笑意一点一点沉下去,化成眼底晦暗难辨的什么。
烛火跳了跳,照出他下颌一道浅浅的旧疤,从前没有的,应该是那年被她父亲的人擒住时留下的。
良久,他开口,嗓音压得极低。
“南静姝。”
“贵妃娘娘!”
她放下茶盏,十指交叠搁在桌上。
“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人们口中的前朝余孽、北燕叛军之首、她的旧情人——北堂战。
北堂战歪了歪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听说你今天被人欺负了。来看看你。”
南静姝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眉眼,说:“我以为你死了。”
“死过一回啦,不敢再死啦!”
北堂战的神色比方才冷了几分:“托你们南家的福。绑在柱子上淋了三天的雨,又中了毒,后来发了热,烧了七天七夜。阎王爷不收,被下属救了,我又活回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寻常得很,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南静姝的指尖收了收,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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