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侯亮平的手指离开黄铜门把手。
走廊里透着一股冷风。他接通了电话。
“全没了!侯亮平!全没了啊!”
尖锐的哭喊声从听筒里炸开。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侯亮平耳膜生疼。他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寸。
“小艾,你喊什么?出什么事了?”他压低声音,做贼一样左右扫了一眼。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爆仓了!钟家的海外信托,还有我名下的三个隐秘基金,全爆仓了!”
钟小艾的声音带着倒抽凉气的嘶声。平时那副京城高干子弟的从容,碎得连渣都不剩。
侯亮平脑子里嗡了一声。
走廊顶上的节能灯晃了两下。他觉得脚下的地砖有些发软。
“你慢点说。什么信托?你哪来的海外基金?”
“你少在这给我装清高!”钟小艾在那头砸了件东西。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儿子在国外的学费,咱们在京城二环的别墅,哪样不是走基金分红洗出来的钱!”
“现在全没了!一分不剩!”
侯亮平咽了口干沫。嗓子眼发粘。
他一直标榜自己两袖清风。吃着食堂的清汤寡水,穿着洗发白的衬衫。
那层正义的皮披久了,他自己都信了。
现在钟小艾一巴掌把这层皮撕了下来。血淋淋的。
“到底怎么回事?”侯亮平靠在冰冷的墙砖上。后背渗出一层白毛汗。
“华尔街!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巨额资金。几百个做空账户同时砸盘!”
钟小艾在那头大口喘气,哭得直打嗝。
“杠杆断了。券商强制平仓。钟家在海外的三百亿资产,十分钟内跌成了废纸!”
侯亮平膝盖一软。
顺着墙根滑了半尺,他死死扣住墙缝才站稳。指甲缝里塞了白灰。
三百亿。
他反贪大半辈子,抄了那么多贪官的家。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报警啊……找银监会干涉,找外交部!”侯亮平语无伦次。
他连体制内的常识都忘了。
“报你妈的警!”钟小艾破口大骂。脏话顺着听筒飙了出来。
“那是见不得光的钱!现在不仅钱没了,券商在追缴保证金。我们倒欠了华尔街一百二十亿美金!”
钟小艾的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干嚎。
“国际刑警经侦局已经立案了。发了红色通缉令,说我们涉嫌跨国洗钱。”
“我哥刚在机场被按在地上拷走了!”
侯亮平的手哆嗦得拿不住手机。
一百二十亿美金的债务。跨国洗钱。红色通缉令。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一锤一锤砸在他的脊梁骨上。砸得稀巴烂。
他引以为傲的钟家背景。他能在汉东横着走的底气。
全塌了。
侯亮平不知道是怎么挂断的电话。
屏幕黑了。他把手机往裤兜里塞,没塞准,手机掉在地上。
塑料外壳磕掉了一块。
他弯下腰。手指僵硬,抠了三次才把手机捡起来。
西装下摆沾了地上的浮灰。他没去拍。
侯亮平没有带队去九州大厦。他现在没那个胆子了。
他摇摇晃晃地顺着走廊,走回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室。
推门。反锁。
咔哒一声。把外面的声音全隔绝了。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
侯亮平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死死撑着边缘。
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
“沈渊……”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除了那个掌控千亿财团的地下教父,谁能在一夜之间调动华尔街的巨鳄?
谁敢把京城钟家往死里整?
侯亮平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领带。领带结卡在喉结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用力一扔。真丝领带飞进墙角的废纸篓旁。
他转过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
“人民的名义”。
这四个字是他刚上任时,亲手挂上去的。墨迹黑得发亮。
现在看着,像是在嘲笑他。
他侯亮平,反贪局长。口口声声为了正义。
实际上呢?
老婆家族在海外疯狂洗钱。他住着豪宅,用着特权,满嘴仁义道德。
他是个彻底的伪君子。是个靠着吸食民脂民膏供养出来的特权怪物。
这层遮羞布被沈渊用最残暴的方式,扒光了扔在大街上。
他的道心碎了。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侯亮平抓起桌上的茶杯。
那是他最喜欢的景德镇白瓷杯。
他用力一挥胳膊,茶杯狠狠砸在墙上。
“啪!”
白瓷碎裂。冷茶水四溅。墙面上留下一滩褐色的水渍。
碎瓷片溅回来,划破了他的手背。他感觉不到疼。
“沈渊!我要弄死你!我要弄死你!”
侯亮平压着嗓子,像一头困兽般在黑暗的办公室里低吼。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待客沙发。实木茶几被撞得移了位。
茶几上的几份红头文件滑落在地。
他跌坐在地毯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梳得整齐的背头全乱了。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他拿什么弄死沈渊?
他最大的靠山钟家已经破产,面临全球通缉。沙瑞金的政令现在连这栋楼都出不去。
他现在连一条丧家之犬都不如。
地毯的粗糙绒毛扎着手心。侯亮平慢慢爬起来。
腿还是软的。他扶着桌沿,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沓厚厚的举报信。全是他准备用来整垮汉大帮的黑材料。
这些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武器,现在变成了一堆废纸。
他抓起那沓信,双手用力一撕。
纸张发出沉闷的裂帛声。
撕不动。太厚了。
侯亮平急了眼。他把信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地踩。
皮鞋底在白纸上碾出一道道黑印。
他喘着粗气。衬衫领口敞开,扣子崩掉了一颗,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
“凭什么……凭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来回撞击。
“我代表的是正义!我是最高检派来的!”
他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京州市依然是一片死寂的黑。停电带来的全面瘫痪还在继续。
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是沈渊给的。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资本霸权。
侯亮平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玻璃上的凉意没有让他清醒,反而让他更加绝望。
他想起昨晚在九州大厦会议室里,沈渊看他的眼神。
像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工业垃圾。
沈渊甚至都不屑于跟他讲规矩。直接用几百亿的美金,把他的脊梁骨生生砸断。
“我不会输的……我还有沙书记……我还有体制……”
侯亮平咬着自己的手指甲。指甲咬秃了,牙龈渗出血丝。
铁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在给自己找最后的救命稻草。
哪怕他心里清楚,这根稻草早就被沈渊一把火烧干净了。
京州市中心。九州大厦顶层。
备用发电机组发出平稳的低频嗡鸣。
总裁办公室里亮着暖黄色的射灯。
沈渊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双腿交叠,搭在紫檀木的办公桌边缘。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威士忌。
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沙发上,苏算正抱着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
键盘敲击声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密集而清脆。
“沈总,钟家的海外账户已经全部清零。资金流向洗得很干净。”
苏算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着电脑屏幕的冷光。
“华尔街那帮吸血鬼正在瓜分钟家的残渣。天亮之前,钟正国就会收到逮捕令。”
沈渊没说话。只是轻轻晃了晃酒杯。
他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团火烧般的灼热。
办公桌的左侧,一块巨大的曲面屏亮着。
屏幕分成了十二个小窗口。监控着汉东省各个关键位置。
最中间的那个窗口,画面有些模糊。角度是从下往上仰拍的。
那是侯亮平办公室的画面。
鬼眼坐在角落的电竞椅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
他的手指在黑色机械键盘上飞舞。
“老大,侯亮平手机前置摄像头的后门一直开着。麦克风权限也拿到了。”
鬼眼嚼碎了棒棒糖的硬壳。嘎嘣一声。
“这家伙在办公室里发大疯呢。”
沈渊把目光投向中间那个窗口。
屏幕上,侯亮平正把脸死死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领带不见了。衬衫扯开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沾满汗水的打底背心。
他像一只被拔了牙的野狗。在黑暗的笼子里无能地打转。
电脑音响里传出侯亮平嘶哑的吼声。伴随着踢倒茶几的闷响。
“我要弄死你……沈渊!我一定要弄死你!”
声音有些失真。夹杂着电流的杂音。但那股怨毒和绝望却清清楚楚。
苏算合上笔记本。冷笑出声。
“这就算信仰崩塌了?我以为他多有骨气。”
“伪善者的骨架,是用别人的特权和金钱拼起来的。”
沈渊放下酒杯。玻璃底座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把他的遮羞布扯掉,他连个市井泼皮都不如。”
屏幕里,侯亮平开始疯狂地翻找办公桌抽屉。
把里面的文件全倒在地上。
他在找沙瑞金签发的那些红头文件。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安全感。
他抓着一份盖了公章的纸,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捂在胸口。
眼泪混着汗水,在满是胡茬的脸上肆意流淌。
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哪还有半点反贪局长的威严。
沈渊看着屏幕里的闹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冷漠。
就像看着一只在玻璃罐里垂死挣扎的臭虫。
他慢慢靠回椅背。
冷漠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