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汉东第一看守所。地下三层。
高育良坐在硬板床上。手里捧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头顶的白炽灯早就灭了。
走廊里的应急红灯忽明忽暗。照在斑驳的水泥墙上,像抹了一层干涸的血。
排气扇停转了。
地下室那股混合着尿骚味和劣质消毒水的气味,慢慢发酵。熏得人反胃。
铁窗外的通道里,脚步声乱成一锅粥。
狱警的胶底皮鞋砸在水磨石地板上,杂乱无章。伴随着对讲机里刺啦刺啦的盲音。
高育良没动。他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喝了一小口。
水凉了。带着一股生锈的铁腥味。
“砰!”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生锈的门轴发出干涩难听的摩擦声。撞在墙上,震落了几块白灰。
两道刺眼的白光直接扫进羁押室。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墙上乱晃,最后直挺挺地打在高育良的脸上。
高育良下意识眯起眼。抬起手背挡住强光。
纪委一室的主任老刘冲了进来。
老刘喘着粗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平时的背头全乱了。几缕油腻的头发贴在脑门上。
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湿透了一大片,紧紧黏在后背和肚子上。
调查员小张跟在后面,脚下一绊,差点摔在门槛上。
小张手里捏着一沓A4纸。纸边都攥出了水痕。
“高育良!”
老刘大跨步冲到铝制审讯桌前。
他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哐当!”
铝皮桌面陷下去一个小坑。固定在地上的螺丝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别以为外面跳了闸,你的案子就能拖过去!”老刘吼得很大声。
嗓音发劈。带着明显的颤音。
他在掩饰心虚。
高育良放下挡光的手。
他把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慢条斯理。
“刘主任,慌什么。”
高育良端着茶缸,隔着一张桌子看着老刘。
“外面是不是乱套了?”他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老刘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一把拽过铁椅子,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
“少废话!端正你的态度!”老刘拿手电筒直戳高育良的脸。
光圈晃得高育良眼窝发酸。但他没躲。
“外面那些汉大帮的残党,搞破坏,拉电闸。这是对抗组织!是搞恐怖袭击!”
老刘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你在认罪书上签字。让他们停手。”
老刘一把扯过小张手里的A4纸,拍在高育良面前。
“不然你就是罪加一等!沙书记不会放过你!”
纸张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高育良低头扫了一眼。没接。
他把手里的搪瓷茶缸放在桌上。底座磕着铝制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高育良扯了扯嘴角。脸上的皮肉挤在一起。
他笑了。
一开始笑声很低。压在喉咙里,咯咯作响。
就像一台漏风的老风箱。
接着,他抬起头。看着老刘脑门上的油汗,声音大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密闭的地下三层回荡。撞在水泥墙上,又弹回来。
震得人耳膜发麻。
高育良笑得肩膀直抽。眼角渗出浑浊的泪水。
他笑得喘不上气,咳嗽了两声。铁手铐撞在桌沿上,哗啦啦响。
老刘被笑得心里发毛。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站起来。铁椅子当啷一声倒在地上。
“你笑什么!死到临头了还敢猖狂!”老刘指着高育良的鼻子,手指头在半空中直抖。
高育良收起笑声。
他摘下眼镜。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黄的棉布手帕。
慢吞吞地擦着镜片上的雾气。
“我笑你们,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跳梁小丑。”
高育良把眼镜重新戴上。
目光透过镜片,冷冰冰地砸在老刘脸上。没有一点被审讯者的觉悟。
“你真以为,外面拉电闸的,是我汉大帮的那些门生故旧?”
高育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祁同伟在孤鹰岭被你们逼上绝路。汉大帮树倒猢狲散。”
“他们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本事。”
老刘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手电筒的光柱歪到了墙角。
“那是谁?”小张在旁边忍不住插了句嘴。声音发虚。
小张刚刚在上面值班室,亲眼看着电视信号全断。所有的内部网络瘫痪成一片黑屏。
“是沈渊。”高育良吐出两个字。字正腔圆。
老刘愣住了。
他脑子里飞快过着汉东商界的名字。
“九州集团那个沈渊?”老刘嗤笑一声,强撑着气势。
“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他敢断省委的电?沙书记明天就能派封条去封了他的大楼!”
“查封?”高育良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老刘。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铐铁链拖过桌面。
“沙瑞金拿什么查封?”
“拿他手里那份盖了公章的红头文件?还是拿侯亮平那张破纸?”
高育良冷眼看着老刘。
“你们这群京城来的空降兵,在办公室里待久了。脑子都待废了。”
“你们以为权力就是开个会,发个文,抓几个人?”
高育良伸出一根食指,敲了敲桌面。
“沈渊不仅是九州的掌门人。他是我师弟。”
“亲师弟。”
老刘眼眶猛地撑大。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呼吸停了一拍。
纪委把汉大帮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查了几个月。
从来没人查到过,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汉东首富,会和高育良有这层隐秘的关系。
高育良靠回硬板床的墙壁上。背脊挺得笔直。
就算穿着囚服,他现在的气场也压得对面两人喘不过气。
“你们以为,汉大帮能在汉东只手遮天,底气是我?是祁同伟?”
高育良摇了摇头。
“错了。我们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挡箭牌。”
“十年前,沈渊带着千亿资本回国。汉东一半的高速公路,是他投钱修的。”
“京州的重工业基地,是他引渡的国外技术。连你们纪委大楼的安保系统,都是九州科技赞助的。”
高育良端起搪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
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你们今天查这个,明天抓那个。打着反腐的旗号,想把汉东的盘子端回京城钟家去。”
“沙瑞金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
“侯亮平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剑。”
高育良冷笑出声。
“你们根本不知道,这汉东的桌子是谁打出来的。”
老刘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地下室的应急红灯又闪烁了一下。光线更暗了。
小张靠在铁门上,大口喘气。他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像压了块石头。
高育良看着两人恐惧的生理反应。心里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感。
这半个月受的窝囊气,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你们拿特权压人。拿大义压人。”
高育良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两人的神经。
“沈渊不跟你们讲这些虚的。”
“他只讲资本。绝对的降维打击。”
“你们查他的账?他让整个汉东停摆。全省重工拉闸。几百个工地拔钥匙断供。”
“沙瑞金的政令,现在连国宾馆的大门都出不去吧?”
高育良盯着老刘。眼神锐利。
老刘双腿一软。
他双手撑在铝制桌面上,才勉强没让自己跪下去。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桌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他想到了进来前,局长打来的那个绝望的电话。
电话里局长哭着说,九州银行锁了财政账户。警车的油卡全被冻结,连一滴油都加不到。
这不是商人在闹事。
这是一场毫不留情的屠杀。
“他疯了……”老刘喃喃自语。嘴皮子直哆嗦,“这是绑架……他把整个汉东的民生当人质!”
“对,他就是绑架了。”高育良一点也不掩饰。
“我这师弟,脾气不太好。做事极端护短。”
“你们逼得祁同伟去孤鹰岭饮弹。把我关进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他掀了汉东的桌子。给你们送了一份大礼。”
高育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整个人透着一股看戏的闲适。
“沙瑞金不是喜欢搞经济建设吗?不是喜欢要GDP吗?”
“现在经济没了。建设停了。外资撤了。”
高育良盯着老刘惨白如纸的脸。
一字一顿。
“回去问问沙瑞金。”
“我师弟掀的这桌子,你们接得住吗?”
老刘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他带来的骄傲。他的底气。还有桌上那张按手印的认罪书。
现在全变成了笑话。
当绝对的资本碾压下来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会打。
小张手里的A4纸啪嗒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刘……刘主任……”小张声音带着哭腔,快要站不住了,“咱……咱还审吗?”
审个屁。
老刘心里骂了一句。
外面天都塌了。他们现在关在这里,明天能不能吃上牢饭都不一定。
万一断水断粮,这地下室就是个水泥棺材。
老刘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手心全是湿腻的油。
他弯下腰,伸手去扶倒在地上的铁椅子。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铁椅背的瞬间。
一阵沉闷的巨响,穿透了厚重的水泥墙壁。
直接传进地下三层。
“轰——”
这不是打雷。也不是爆炸。
老刘猛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通风管。
紧接着,杂乱的声浪像海啸一样从通风管道里狂涌进来。
“还我们血汗钱!”
“开门!让沙瑞金出来!”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作!”
无数人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地下室的铁门嗡嗡作响。
伴随着矿泉水瓶、砖头砸在看守所铁大门上的砰砰声。
几万人的声浪,带着让人绝望的愤怒。
小张吓得尖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蹲在门角瑟瑟发抖。
老刘的手僵在半空。
脸色瞬间褪成死灰。毫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