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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李达康拔出大拇指上的木刺。带出一溜血丝。

他随便在西装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

转身去拽衣架上的外套。外套在漏雨的窗边挂了一夜,早湿透了。又冷又重。

他把外套套在身上。拉开红木大门。

走廊里闹哄哄的包工头瞬间涌上来。十几双手扯住他的衣服下摆和胳膊。

“李书记!给条活路吧!”

“滚开!”李达康像头急眼的野猪,猛地甩开人群。

他嗓子劈了。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要钱?跟我走!去九州大厦要!”

包工头们愣住了。手全松开了。

李达康没回头。大步往楼下冲。皮鞋踩在楼梯的大理石上,鞋底全是泥,直打滑。

走到一楼大厅,外面正好打了个响雷。雷声震得玻璃门嗡嗡作响。

大雨瓢泼而下。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京州市委的一套班子全在大厅里大眼瞪小眼。

市长孙连城手里捏着一把折骨伞,肚子顶着衬衫。胖脸上全是油汗。

“达康书记,没车了。司机说油卡被九州系统锁了,一滴油都加不出来。”孙连城擦了擦脑门。

李达康一把抢过孙连城手里的伞。扔在门外的水坑里。

伞骨折断,被风吹出去十几米远。

“没车就走过去!爬也得爬到九州大厦!”

他一头扎进暴雨里。

孙连城哎哟了一声,赶紧跟上。后面呼啦啦跟了几十个市委领导。

雨太大了。没走两步,李达康的白衬衫就贴在了脊背上。透出里面的皮肤。

雨水顺着他稀疏的头发往下流。糊住了眼睛。他只能不停地用袖子抹脸。

京州大道上一片漆黑。

红绿灯全瞎。下水道堵了,路面上的积水没过脚踝。

平时坐奥迪车只要十分钟的路。今天走得像是在上刑。

水坑底下的淤泥滑腻腻的。

李达康脚下一崴,半条腿跪进泥水里。西裤瞬间污了一大块。

旁边的一个副市长赶紧伸手去扶。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眼镜都碰掉了。

“别管我!走!”李达康推开那只手,自己爬起来。

一瘸一拐地往前趟水。骨头缝里透着寒气,冻得他牙关直打架。

他脑子里只有一组组暴跌的经济数据。三十万下岗工人的怒吼。

走了快半个小时。转过一个街角。

前面亮了。

那是九州大厦。整座京州市唯一发光的建筑。

备用发电机组的嗡鸣声穿透雨幕。大厦外墙的射灯把周围的广场照得煞白。

大厦楼下的广场上,早就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全是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讨薪的商贩。

雨衣花花绿绿。水汽在人群头顶蒸腾。

没人敢往大门口冲。

玻璃旋转门前,站着三排全副武装的黑衣雇佣兵。

清一色的黑色战术雨衣。手里端着自动步枪。枪口压低,指向地面。

战锋没穿雨衣。

他穿着黑色作战背心。任凭大雨砸在光头上,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流。

他手里拎着一根黑色的战术甩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腿边的防爆盾牌。

当当当。声音不紧不慢。在暴雨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达康拨开人群。拼命往前挤。

“让让!我是李达康!”

他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前面的人根本不理他,甚至拿手肘拐他的肋骨。

孙连城在后面急得直跺脚,用胖大的身子硬生生撞开一条缝。

李达康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他站在警戒线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雨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西装黏在身上,像一层甩不掉的烂泥。

战锋掀了掀眼皮。瞥了他一眼。

敲盾牌的动作没停。

“战锋。”李达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前迈了一步。

“咔哒。”

第一排的十几个雇佣兵同时抬起枪口。拉动枪机。

金属撞击声整齐划一。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李达康的脚步死死钉在水坑里。再也迈不动半寸。

他虽然是市委书记,但对面这帮人根本不认他头顶的乌纱帽。

“退后。”战锋声音又粗又沉。带着浓浓的沙哑。

“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李达康咽了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嗓子眼刮得生疼。

“我要见沈总。京州的电不能再停了。”

战锋短促地冷笑了一声。甩棍在盾牌上砸出一溜火星。

“沈总在顶楼喝威士忌。没空见叫花子。”

战锋指了指李达康身上的泥水。眼神轻蔑。

李达康的脸猛地涨红了。血全涌到了头上。脑门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

身后的孙连城和十几个市委干部都低下了头。雨水打在他们身上,一个个像淋了雨的鹌鹑。

周围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全看着他们。

平时高高在上的父母官。平时坐在会议室里发号施令的李书记。

现在被一个保安头子指着鼻子骂叫花子。

人群里有人举起了手机。借着大厦的探照灯,镜头对准了李达康。

李达康感觉脸皮像被火烧一样疼。火辣辣的。

但他知道,他不能转身。

转身就是死。沙瑞金保不住他,上面的怒火会把他撕成碎片。

还有那三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他的GDP。他的政治抱负。

全系在顶楼那个喝威士忌的男人身上。

李达康咬着牙。后槽牙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一丝血水从嘴角溢出来。被雨水冲淡。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水坑。水面上倒映着他狼狈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冰冷的雨水。刺痛感直达胸腔。

“扑通。”

李达康双膝一弯。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水花溅起半米高。打湿了战锋战术靴的边缘。

全场死寂。

只有暴雨砸在雨衣上的哗啦声。

孙连城张大了嘴巴。下巴上的肥肉直哆嗦。

他手里的公文包掉在水里。溅起一朵小水花。里面泡烂的文件飘了出来。

十几个市委干部全傻了眼。面面相觑。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人群里爆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举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那可是李达康。雷厉风行、霸道专断的李达康。

现在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九州大厦的台阶下。像一条绝望的老狗。

“达康书记……”孙连城带着哭腔,想去拉他。手指刚碰到他的肩膀。

“都给我跪下!”李达康猛地回头,爆发出一声撕裂的咆哮。

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脸上的肌肉全扭曲在一起。

孙连城吓了一跳。双腿一软,跟着跪了下去。

胖大的身子砸在水里,震得水面直晃。泥水溅了旁边副市长一身。

后面的干部一看市长都跪了,哪还敢站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黑压压的雨夜里。京州市的权力核心,像一堆破麻袋一样瘫在九州集团的大门外。

李达康回过头。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大理石缝隙。

指甲劈了。血丝渗进雨水里。

他仰起头,看着八十层高楼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

喉咙里爆发出沙哑的嘶吼。

“沈先生!京州几百万老百姓,求您给口饭吃!”

“千错万错,是我李达康监管不力!沙瑞金的账,您不能算在京州的头上!”

他彻底不要脸了。把所有的锅全甩给了省委。

只为了求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复工希望。保住他最后的仕途。

战锋停止了敲击盾牌。

他冷冷地看着脚边这个摇尾乞怜的市委书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顶楼的办公室里。

沈渊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半杯威士忌。

楼下的场景,通过监控探头,清清楚楚地传到他的平板上。

他看着屏幕里跪在水坑里的李达康。

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冰块碰撞。

他没下命令。就这么冷眼看着。

让特权的膝盖多在泥水里泡一泡。这骨头才能真正软下来。

这段李达康带头下跪的视频,在没有网络的京州传不出去。

但通过九州集团的内部卫星通道,直接发送到了京城。

画面清晰得连李达康嘴角的血丝都看得见。

京城。二环内的一座红墙大院。

书房里亮着柔和的台灯。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白发老人坐在太师椅上。

面前的紫檀书桌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视频刚刚播放完毕。

老人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

他端起桌上的汝窑茶杯。

手腕猛地一翻。

“啪!”

茶杯砸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冒着白气。几片茶叶贴在鞋背上。

“体统扫地。”老人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压不住的雷霆之怒。

他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市委书记,带着一套班子,去给资本家下跪。”

老人一巴掌拍在桌面。震得笔架上的毛笔晃了晃。

“谁给他的胆子!汉东的省委是摆设吗!”

中年人咽了口干沫。微微弯下腰。

“首长,汉东的工业电网被九州拉闸了。沙瑞金被困在国宾馆,电话都打不通。”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胸膛起伏了几下。再睁开眼时,眼里全是冷光。

他知道钟家在汉东搞的小动作。但他默认了。权力的洗牌需要润滑剂。

但他没想到,那个姓沈的商人,敢把桌子掀得这么彻底。

不仅掀了桌子,还把体制的脸面扔在泥水里踩了个稀巴烂。

“让最高检立刻组建审计组。”老人敲了敲桌面。木头发出沉闷的回音。

“最核心的人。带上最硬的账房先生。”

中年人猛地抬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最高检核心审计组。那是能把一个省的财政翻个底朝天的阎王队伍。

“去查九州集团的底。连一根针的账都不要放过。”

老人端起早就空了的茶托。手指在边缘用力摩挲。指节泛白。

“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有查不穿的账本。给我找出他的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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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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