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急诊科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
陈衍刚从系统那冗长晦涩的“外科疾病诊断Lv3”记忆碎片中回过神,大脑的胀痛还没消退,急诊室的推拉门就被人一把撞开。
“陈主任!肝胆外科刚收了个急诊,不明原因肠梗阻,张维主治在那儿等着您签字呢!”
陈衍捏了捏发胀的眉心,还没来得及吐槽这该死的穿越体验,几张盖着转院公章的厚重病历就被拍在了他办公桌上。
患者,中年男性,李某。
反复腹痛三个月,辗转了三家三甲医院,每一家的结论都不太一样。
陈衍似懂非懂地翻开病历,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第一家医院的CT报告写着“肠管粘连,予以保守治疗”;
第二家医院的却斩钉截铁地标注着“腹腔内不排除占位性病变”;
到了第三家,也就是转来这里的前一家,结论更离谱,说是“不明原因的肠梗阻,建议手术探查”。
三家医院,三个结论,每一份报告后面都缀着那个显眼的备注,“由市卫健委某处处长协调转入”。
“这哪是看病,这是在给领导烫手山芋啊。”
陈衍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轻扣。
他身后的张维一脸焦虑,手里攥着那份已经写好手术建议的申请表,笔尖悬在纸上,就等着陈衍那个签字。
“主任,患者疼得厉害,家属已经在走廊里拍桌子了,再拖下去,卫健委那边要是问起来……”
张维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催促,想让陈衍拿主意。
陈衍没理会他,这锅他得背得明明白白。不能这样不清不楚地签字。
陈衍径直起身,大步朝阅片室走去。
阅片室里,冷白色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陈衍将三家医院的原始薄层CT影像调出,逐帧比对。
陈衍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鼠标滚轮上,一帧一帧往下拉。
CT片子在屏幕上展开,黑白灰的肠管影像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还好,让人头疼的记忆灌输后,看着就像置身腹腔之中。
“系膜……”
他低声念了一下,抬手点开第二家医院的报告对比,眼皮跳了一下,
“这俩结论……不是一个片子拍的吧?”
一家写的是“局部肠管粘连,建议随诊”,另一家写的是“不排除肠壁肿瘤,建议活检”。
陈衍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眼睛。
他把三次CT的时间顺序捋了一遍——去年三月、今年一月、上个月——薄层数据调出来,开始逐帧比对系膜密度。
第一次,均匀,正常。
第二次,某一小段,密度值稍微高了一丢丢,边界模糊。
第三次……
陈衍手指停住了。
密度值又高了一点。
并非跳变,而是渐进地升高的。
他手心出了点汗。
“渐进性……系膜密度增高……”
陈衍把外院的手术记录翻出来,十年前,阑尾切除,术中备注一行字:系膜少量渗血,电凝止血,术野清晰。
陈衍盯着这行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一块儿聚。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踩着爆款老爹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叠排程单,脑袋上别着三个彩色发夹,看起来生机勃勃的,跟这间冷白色的阅片室格格不入。
胸牌——林晓晓,护士。
林晓晓的娃娃脸还带着点婴儿肥,脸颊微微鼓起,皮肤白皙,透着健康的粉晕。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睫毛很长,笑起来时脸颊还有个浅浅的梨涡。
她的身段在宽松的制服下依然显眼,胸前有着年轻女孩挺翘的曲线,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臀部浑圆紧实,把护士服的布料绷出好看的弧度。
"陈主任!"
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像是摇晃过的橘子汽水,冒着青春的气泡。
“排程单送来了。”
她把单子搁在旁边的台子上,瞅了眼陈衍的屏幕,往前凑了凑,
“哟,这不是刚转进来那个肠梗阻的片子吗?”
陈衍没抬头,“嗯。”
“那个病人……”
林晓晓压低声音,但其实也没低多少,
“您知道他家什么来头吗?”
陈衍手指顿了顿,“说。”
“市卫健委的,某个处长,亲弟弟。”
林晓晓搓了搓手指,语气是那种菜市场打听隔壁卖菜大妈八卦的调调,
“听说之前转院都是打了招呼的,他大哥一个电话,几个主任直接加班会诊。”
陈衍没说话。
“所以……”
林晓晓往门口瞅了一眼,
“大家都等着呢,张维那边申请都打上去了,就差主任您签字……”
“我知道了。”
林晓晓识趣地住了嘴,夹着排程单溜了。
门关上,阅片室重新安静。
陈衍重新看屏幕,把十年前那行手术备注又看了一遍。
电凝止血。
系膜渗血,电凝止血。
然后是十年后,三次CT,渐进性系膜密度增高。
他拿起桌边的笔,在便利贴上划了几个词——系膜纤维化?缺血性病变?还是……
他把笔帽咬在嘴里,盯着那三个词,脑子转得有点慢。
“不是普通粘连。”他喃喃道,“也不是肿瘤。”
但证据不够。
差那么一口气。
他站起来,拿上那叠CT片子,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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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正站在护士站,手机端着,和几个主治说话,声音不大,但陈衍走过来的时候,几个人同时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那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陈衍见过这个,规培生被老主任冷眼时候,周围人就是这么看的。
“张维。”
陈衍把CT影像袋搁在护士台上,
“探查手术的申请,我不签。”
张维愣了一下,“主任,这病人……”
“我知道。”
陈衍打断他,语气没起伏,
“我要他今天做增强MRI,加做肠系膜血管CTA。结果出来找我。”
“这……”张维嘴动了两下,
“主任,患者腹痛反复发作,已经三家医院了,家属那边情绪也比较激动,如果再等检查……”
“探查性剖腹是最大的手术,”
陈衍看他,
“在没有明确诊断的前提下开进去,你敢打包票找到病灶?”
张维沉默了一秒,
“……CT已经提示有梗阻……”
“两家医院CT结论互相矛盾,你看的哪份?”
张维没接话。
“先做CTA明确。”
陈衍拿起片子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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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衍坐在办公室,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热气还没散,手机屏幕亮了。
是科室群,“肝外主治交流群”,陈衍的号在里面潜水,也没改名。
张维:【患者目前腹痛加重,家属催得很急,新来的博导主任连探查都不敢批】
然后是一串回复,密密麻麻往下刷。
“海归就是这样,发paper是一把好手,临床上……哎。”
“保守是保守,万一出事了呢,责任谁担?”
“说句实话,CTA和MRI能查出什么来?就算有血管问题,难道不还是得开进去看?”
“……你懂了,探查就是最好的诊断工具嘛。”
陈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泡面还在冒热气,他拿起叉子挑了两下。
他知道他们说的不全是错的。
探查手术确实是“开进去看”的选项,在诊断实在跑不通的时候,是外科医生最后的杀手锏。
之所以说是最后,是因为开腹探查本身就有创口的损伤,还不一定找得到病灶。CT上看得清楚,可是一旦开腹,那堆叠的肠子、覆盖的肠系膜,怎么找?
但他现在觉得诊断能跑通。
就差一步。
就差把那段渐进性密度变化,和十年前那次电凝止血,和肠系膜的解剖结构,拼到一起,变成一个有名字的东西。
他把便利贴拿出来,在那三个词旁边,又加了一行——
肠系膜脂膜炎?
他停了一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顾清寒。
是同科博导主任。
陈衍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语气是那种克制的平静,但平静里有点别的东西,陈衍一时说不清楚是什么。
“陈主任。”
“嗯。”
“群里的消息……”她顿了一下,“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
“CTA我已经让约了,”陈衍说,语气没起伏,“明天结果出来。”
顾清寒没说话,停了大概三秒。
“你能有把握?”
陈衍低头看便利贴上那行字。
还是问号。
他把问号划掉,改成句号。
“差不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挂了。
陈衍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叉子,泡面已经有点坨了,索性不吃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来,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台灯晕着暖色的光,照着便利贴上那行划掉的问号。
明天CTA结果出来。
陈衍把筷子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
十年前电凝的那道热损伤,是不是慢慢在系膜脂肪里埋了颗雷,等了十年,终于开始收账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系统依然安静,什么提示都没有。
现在就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