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穗一句“去后勤处”,把屋里所有人都镇住了。
周建成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挡在门前。
“你疯了?后勤处是你撒泼的地方吗?”
沈穗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你不是说我胡说八道吗?既然我是胡说,你怕什么?”
周建成被噎了一下。
门口几个嫂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看热闹多了几分迟疑。
这年头,家属院里吵几句嘴是常事,可真要闹到后勤处,那就不是几句闲话能糊弄过去的了。
尤其还牵扯到食堂临时工名额。
那是正经后勤口子的事。
沈玉兰脸色白了白,忙上前拉住沈穗的袖子。
“穗穗,你别这样。建成哥也是为你好。你刚来青岭,人生地不熟,要是真把事情闹大了,以后还怎么在家属院待下去?”
她声音软,眼泪也掉得恰到好处。
前世沈穗最怕她这样。
沈玉兰一哭,旁人就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沈穗只要多说一句,就成了欺负人的恶人。
可现在,沈穗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只觉得可笑。
“我能不能待下去,不劳你操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袖口。
“松手。”
沈玉兰咬唇,手指却没松。
“穗穗……”
沈穗直接抬手,把袖子抽了出来。
沈玉兰脚下一软,像是被她推了一把似的,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看就要往周建成怀里倒。
周建成下意识扶住她。
这一扶,门口几个嫂子的眼神顿时变了。
沈穗挑了挑眉。
“周干事,扶得挺顺手啊。”
周建成脸色一沉,立刻松手。
沈玉兰眼眶更红:“穗穗,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和建成哥清清白白。”
“清白?”
沈穗翻开账本,指尖点在其中一页。
“六月二十七,周建成拿走我二十块,说是给我订搪瓷盆和暖水瓶。第二天,沈玉兰多了一只红花搪瓷盆。”
“七月初三,周建成拿走我两斤糖票,说给婚事置办。第三天,沈玉兰拿着奶糖在家属院分。”
“七月十五,我刚到青岭,包里一瓶麦乳精,半盒雪花膏,一件的确良衬衫,全进了沈玉兰屋里。”
她每说一句,屋里的气氛就僵一分。
门口的罗嫂子忍不住嘀咕:
“这要是真的,也太不讲究了。”
另一个嫂子拽了她一下:“别乱说。”
沈穗听见了,淡淡接话:
“不用乱说,去后勤处说。”
周建成终于急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穗,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玉兰身体弱,又刚来青岭,我照顾她一点怎么了?你一个做妹妹的,非要斤斤计较?”
沈穗盯着他。
“我做妹妹的,就活该被你们吸血?我还没嫁给你呢,你就把我的钱票分给别的女人。真当我沈穗是散财童子,大老远坐几天几夜火车,专门来青岭救济你们这对白眼狼的?真嫁了,是不是我连命都得让出去?”
周建成脸色一变。
这句话像针,正扎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沈玉兰眼底也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低头哭起来。
“穗穗,你这么说,是要逼死我吗?我知道我寄人篱下,怎么做都是错。你要是不愿意,我走就是了。”
她说着就往外冲。
可冲得很慢。
慢到足够所有人看见她摇摇欲坠的背影。
前世沈穗就是在这里急了,去拉她,结果沈玉兰顺势摔倒,哭得昏天黑地。从那以后,整个家属院都说沈穗心毒,连无依无靠的堂姐都容不下。
这一次,沈穗站在原地没动。
沈玉兰走了两步,发现没人拦她,脚步尴尬地停了下来。
屋里更静了。
罗嫂子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玉兰脸上的泪差点挂不住。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道冷沉的男声。
“这里吵什么?”
众人齐齐回头。
门口站着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军绿色短袖衬衫,肩背挺直,眉眼冷峻,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线条。日头从他身后照进来,整个人像一块沉默的铁。
罗嫂子立刻收了笑,小声道:
“陆营长。”
沈穗抬眼看去。
陆峥。
青岭边防驻地后勤营长。
前世她和陆峥没有太多交集,只知道这个人管后勤,管食堂,管纪律,出了名的不讲情面。
后来沈玉兰靠着菜谱在后勤口子里混得风生水起,还不止一次说过,幸亏陆峥调走得早,不然她未必能那么顺。
这样的人,正适合今天这场账。
周建成看见陆峥,脸色微变,立刻站直。
“陆营长,没什么事,就是一点家务矛盾。”
沈穗笑了一声。
“周干事,我跟你还没结婚,哪来的家务矛盾?”
周建成一噎。
陆峥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蓝布账本上,又扫过桌上被撕成两半的转让书。
“什么转让?”
沈玉兰忙擦了擦泪,柔声道:
“陆营长,是我不好。穗穗原本有个食堂临时工名额,我只是想着自己能帮她分担一点,没想到让她误会了。”
沈穗看都没看她,直接把桌上的碎纸拼起来,推到陆峥面前。
“陆营长,后勤处给我的食堂临时工试用名额,被周建成拿来做人情,逼我签自愿放弃。”
“我不愿意,他说我作。”
“我拿账本清算他和沈玉兰拿走我的钱票东西,他说这是家务矛盾。”
“我现在想问一句,后勤名额能不能私下转?军属财物能不能随便拿?没结婚的未婚夫,能不能替我决定我的工作?”
她说得不快,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陆峥伸手拿起账本。
周建成想拦:“陆营长,这不合适吧?这是她自己乱记的……”
陆峥抬眼。
那一眼很冷。
周建成的手僵在半空。
陆峥翻了两页,眉头一点点皱起。
账本记得很细。
年月日,钱票数目,用途,谁拿走的,旁边甚至还有简单备注。
比如:
“周建成借二十元,说买暖水瓶,未见物。” “沈玉兰取走雪花膏半盒,称皮肤过敏急用,未还。” “周建成取菜谱三页,说给食堂主任看,未还。”
陆峥合上账本,目光落到周建成脸上。
“这些东西,你拿过?”
周建成额角冒汗。
“陆营长,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我和沈穗有婚约,很多东西本来就是为结婚准备的,不能算拿。”
沈穗轻轻点头。
“那好,既然是为结婚准备的,我现在不准备跟你结了。”
屋里又是一静。
周建成猛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
沈穗一字一句:
“婚约作废。” “钱票照还。” “名额不让。” “菜谱和玉扣,也一件不少地还回来。”
沈玉兰这回是真慌了。
“穗穗,你不能这样!你和建成哥的婚事,两家早就说好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家属院当众退婚,以后名声怎么办?”
沈穗转头看她。
“名声?”
她笑了笑。
“我名声坏,不正合你意吗?”
沈玉兰脸白了。
陆峥看完转让书,声音沉下来。
“这张说明是谁写的?”
周建成喉结动了动。
“我……我只是帮她整理。”
陆峥把纸摊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右下角空着的签名处。
“后勤处没有收到正式申请,你们却提前写好了转让说明,还让本人签字。”
“周建成,这叫帮忙?”
周建成额头汗更多了。
陆峥转身看向沈穗。
“带上账本。”
“去后勤处。”
沈穗抱紧账本,心里那口堵了两辈子的气,终于松开了一点。
她看着脸色难看的周建成和哭不出来的沈玉兰,轻声道:
“走吧。”
“不是都说我闹吗?”
“那今天就让后勤处看看,我到底闹得有没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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