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顾婉连呼吸都屏住了,死死盯着那条悬在半空的右腿。
没有拐杖,也没人扶着。
那条原本被省城大夫判了死刑的右腿,就那么稳稳抬着。
小腿肚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蓄足劲儿的硬朗。
顾婉咽了咽口水。
乖乖。
她身上这点灵气,不光能压住自己的半妖血脉,还能把秦志军这条残腿硬生生捂活?
这哪是人形大补丸啊。
这分明是老天爷给她送来的活菩萨!
她正看得出神,头顶忽然落下一道低哑的嗓音。
“看够了吗?”
顾婉吓得肩膀一颤,猛地抬头。
秦志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垂着眼看她。
刚睡醒的男人,眼底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慵懒,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亮得吓人,像能一眼把她心里那点小算盘看穿。
“秦、秦大哥,你的腿……”
顾婉结巴了一下,抬手指了指他还悬着的右腿。
秦志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自己也怔了一瞬。
昨晚睡前,这条腿虽然有知觉,可绝对做不到这样悬空抬起。
可现在,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大腿在发力,膝盖也能受他控制。
那种久违的力量感,正顺着骨头缝一点点传上来。
不是错觉。
他的腿,真在好。
秦志军猛地坐起身,大掌覆上右膝,用力按了按。
疼。
真真切切的疼。
不是以前那种死木头似的麻木。
他呼吸重了几分,转头看向顾婉。
昨晚这小妖精像只八爪鱼似的缠了他一夜,那股奇异的暖流也跟着缠了他一夜。
秦志军甚至有种感觉。
只要再这么养几天,他怕是连拐杖都不用拄了。
“还疼吗?”
顾婉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赶紧凑过去,伸出白嫩嫩的小手,讨好似的在他膝盖上揉了揉。
小手一碰上去,那股清冽阳气就顺着指尖钻进她掌心。
顾婉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只要抱紧这条粗大腿,以后在秦家横着走都不成问题!
秦志军看着她像只偷着腥的小猫,喉结滚了滚。
他一把按住她乱摸的小手,声音发哑:“别乱碰。再睡会儿,我出去看看。”
说完,秦志军翻身下床。
右腿落地时还是软了一下,酸麻从膝盖一路窜到脚底,他额角也冒了点汗。
可他没拿拐杖,硬是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了里屋。
顾婉哪还睡得着?
新媳妇进门第一天,要是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起,传出去她这“贤惠小媳妇”的名声可就立不住了。
她麻溜穿好那身新红罩衫,又把头发理了理,这才推门出去。
刚到院里,就听见“砰!砰!”
几声闷响。
院子靠墙的柴火垛旁,十六七岁的秦建国正光着膀子,举着一把生锈的破斧头,跟一块脸盆大的榆木疙瘩较劲。
这小子生得像秦志军,浓眉大眼,就是皮肤晒得黢黑,肩膀也还没完全长开。
旁边,十二三岁的秦小兰正端着破瓢喂鸡。
几只芦花鸡围着她脚边咯咯叫,鸡爪子扒拉着泥地,院子里一股柴火味、鸡食味混在一起,倒是实实在在的过日子气。
看见顾婉出来,兄妹俩动作都是一顿。
秦小兰怯生生喊了声:“嫂、嫂子。”
秦建国也胡乱抹了把汗,眼神飞快从顾婉身上挪开,硬邦邦叫道:“嫂子。”
顾婉心里明镜似的。
昨天她名声差点被顾娇娇毁了,虽说秦志军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她护了回来,可在这俩半大孩子心里,她估计还是个“不安分又娇气”的新嫂子。
想保住自己的饭票,先得把小叔子小姑子拿下。
顾婉笑眯眯走过去,声音柔得像掺了糖水。
“建国,大清早劈柴多累呀,放着我来吧。”
秦建国像听见了什么稀罕话,看看顾婉那细胳膊细腿,又看看地上那块连道白印都没劈出来的老榆木疙瘩,眉头一下拧起来。
“嫂子,你别沾手。”
他语气硬,话倒是实在。
“这是后山挖出来的老榆木根,硬得跟铁疙瘩似的。我哥以前劈这玩意儿都得费点劲。你这细皮嫩肉的,回头斧头砸脚面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硬?
顾婉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能有她这半妖的命硬?
“没事,我就试一下。”
她不由分说,上前一步,直接从秦建国手里把那把沉甸甸的铁斧头接了过来。
秦建国连拦都没来得及拦,只觉得手里一空。
那把十来斤重的大斧头到了顾婉手里,轻飘飘得像根烧火棍。
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喊“小心”。
就见顾婉连架势都没怎么摆,随手一抡。
“咔嚓——轰!”
一声巨响,在秦家小院里炸开。
秦建国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块他劈了半个早上、连皮都没破的老榆木疙瘩,被顾婉一斧头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断面齐整得像拿刀切开的豆腐。
这还没完。
那股吓人的力道穿过榆木疙瘩,直接劈在底下那个半米高的老杨木墩子上。
“咔、咔、咔……”
一阵叫人牙酸的裂木声响起。
在秦建国和秦小兰惊恐的目光里,那个在秦家院里垫了五六年、风吹日晒都没裂开的厚木墩子,竟然从中间裂开,又往旁边炸了两道缝。
最后,轰然散成了四瓣。
院子里一下死静。
连鸡都不叫了。
秦建国咽了口唾沫,看看地上死无全尸的木墩子,又看看顾婉那双白白嫩嫩、连茧子都没有的小手。
他觉得自己大清早活见鬼了。
这哪是姑娘家能使出来的劲儿?
就是村里最壮的劳力来了,也不一定能一斧头把老木墩劈成这样啊!
顾婉心里“哎呀”一声。
完了完了。
昨晚吸阳气吸得太足,今早半妖这股蛮力没压住,手劲儿使大了!
就在这时,堂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洗漱完的秦志军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冷硬目光往院子里一扫。
顾婉余光瞥见那道高大的身影,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
她手指一松。
“咣当”一声,那把刚刚立下大功的铁斧头砸在地上。
紧接着,她肩膀一缩,眼尾一垂,水光瞬间蓄满了杏眼。
她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转身迈着小碎步就朝秦志军扑过去。
“秦大哥……”
顾婉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手举到他胸前,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尾音还带着颤。
“呜呜,那木头好硬,震得我手好疼呀……”
秦志军身子一僵。
他低头,看着怀里眼泪汪汪的小女人,又越过她的头顶,看向院子中间。
地上,老榆木疙瘩整整齐齐分成两半。
底下那个垫了多年的老杨木墩子,裂成了四瓣,散得不能再散。
他那个平时自诩力气不小的弟弟秦建国,正张着嘴站在那儿,像被雷劈傻了。
秦志军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震得手疼?
这小骗子一斧头把垫木都劈废了,还好意思说手疼?
可当他低头,对上顾婉那双湿漉漉的杏眼,再闻到她蹭在自己胸口时散出来的那股似兰非兰的幽香。
秦志军喉结滚了滚。
心里那点无奈,瞬间被一股说不清的纵容压了下去。
他面不改色地抬起大掌,把顾婉那双白嫩小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我看看。”
他声音低沉,粗粝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揉了揉。
浓烈纯粹的阳气顺着交握的手往顾婉心口涌。
顾婉舒服得脚趾头都在鞋里蜷了起来,连装哭都差点忘了。
小脸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娇媚的桃花色。
秦志军看着她这副被顺毛顺舒服了的样子,眼底暗了暗。
他抬起头,冷厉目光直直扫向还没回过神的秦建国。
“建国。”
声音不大,却带着他在部队里训新兵的威严。
秦建国浑身一激灵,猛地回神:“啊?哥?”
秦志军板着脸,语气压根没商量。
“家里没男人了?让你嫂子干这种重活?”
秦建国:“……”
秦志军低头看了眼顾婉的小手,又冷声补了一句。
“你嫂子手嫩,身子也弱。以后院里劈柴、挑水、搬重物这些活儿,都不许叫她碰。听见没有?”
秦建国张了张嘴。
他看看地上裂成四瓣的老木墩子,又看看靠在哥哥怀里、娇滴滴抹眼泪的“柔弱”嫂子。
身子弱?
哥,你是不是对“弱”这个字有啥误会?
这一斧头要是劈在人身上,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得飞出去二里地吧!
可对上秦志军那双黑沉沉的冷眼,秦建国硬是把满肚子话咽了回去。
他结结巴巴地点头:“听、听见了。嫂子确实……确实不适合干这个。”
他现在对这个传闻中“娇气又不安分”的嫂子,生出了深深的敬畏。
惹不起。
这绝对惹不起。
秦小兰端着破瓢,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看顾婉的眼神又怕又亮。
嫂子长得这么软,力气咋这么大呀?
顾婉躲在秦志军怀里,偷偷弯了弯唇角。
搞定。
以后在这个家,她就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靠秦志军养着护着的小娇娇了。
她正美着,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哎哟喂,娇娇啊,你家这知青姑爷可真阔气!”
王婶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麦乳精、红糖、槽子糕,还有罐头哩!这得花不少钱票吧?”
紧接着,顾娇娇故意拔高、带着浓浓得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婶,您瞧您说的。建华心疼我,非要买,我拦都拦不住。”
她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是故意绕到秦家院墙外头喊给人听的。
“他说了,明天就是我堂妹回门的日子,怎么也得把我妹夫那份面子补上。”
“可不能让我妹妹嫁个残……哎呀,反正不能让婉婉太寒碜。”
顾娇娇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毕竟秦营长腿脚不方便,秦家底子又薄。我们做姐姐姐夫的,总得多帮衬着点,不然叫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老顾家不顾亲戚情分呢。”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冷了下来。
秦建国气得脸都红了,攥着拳头就要往外冲。
“放她娘的屁!谁要她帮衬!”
秦志军一把按住弟弟的肩,脸色沉得能滴水。
顾婉靠在秦志军怀里,小手依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她听着墙外顾娇娇那掩饰不住的炫耀,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啊。
重生一回,抢了个嘴皮子会哄人的知青,还真把自己当成枝头凤凰了?
顾婉仰起头,杏眼又红了,委委屈屈地看着秦志军。
“秦大哥,堂姐是不是在笑话你腿伤呀?”
她声音软糯,听着像快哭了。
“她怎么能这么坏……”
嘴上嘤嘤嘤,顾婉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笑话她男人穷?
笑话她男人残?
明天回门是吧?
行。
她倒要看看,谁才是那个连里子带面子都输得底朝天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