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搪瓷缸子“当”的一声磕在桌沿上,几滴水溅了出来。
顾婉手一抖,差点把缸子摔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一双杏眼惊得圆溜溜的。
去卫生院?
那她胸口那块一发热就烫人的狐狸胎记咋办?
还有她这一身说冒就冒出来的怪力,万一叫大夫当成稀罕事,报到公社、县里去咋办?
“好、好的呀。”
顾婉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甲死死抠着缸子把手。
她心里飞快打起小算盘:明天到了卫生院,打死也不能脱衣裳。
要是真躲不过,大不了就装肚子疼往茅房跑!
秦志军把她眼底那点慌乱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多问,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动轮椅出了老顾家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公社卫生院。
诊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卫生宣传画,木头桌子边角都磨出了旧痕。
戴着厚底眼镜的赵医生拿着听诊器,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婉坐在诊疗床边,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像个等着挨批评的小学生。
“你说你忽冷忽热,浑身没劲儿,心口还发烫?”
赵医生推了推眼镜。
“嗯……”
顾婉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旁边坐在轮椅上的秦志军,小声接话。
“有时候还觉得骨头缝里发酸,站都站不住。”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只要这大夫敢叫她解扣子检查,她立马就捂着肚子往外跑。
赵医生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舌苔,最后把听诊器一收,拿起钢笔在病历本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没啥大毛病。”
赵医生语气还算笃定。
“就是长年吃得不好,营养跟不上,再加上气血虚。小姑娘最近是不是要办喜事了?心里紧张,天又热,有点虚火旺。”
他把病历本合上。
“回去多吃点细粮,能弄着鸡蛋就煮两个补补。别老挨饿,也别吓着自己。”
顾婉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塌了下来。
太好了!
公社卫生院的大夫果然瞧不出她这点妖里妖气的毛病!
她心里的小狐狸都想叉腰大笑了,面上却装得越发乖巧。
“谢谢大夫,我记住了。”
秦志军坐在一旁,看着小丫头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里冷哼了一声。
气血虚?
虚到能单手把连人带轮椅两百多斤提过门槛?
这丫头嘴里,怕是没几句实话。
可既然查不出什么要命的病,他也不打算当着外人的面逼她。
“赵大夫。”
秦志军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声音低沉。
“既然她没事,麻烦你顺便看看我这条腿。”
赵医生一愣,随即叹了口气。
“秦营长,你这腿在省城大医院都看过了。人家都说伤到筋络神经,我这公社卫生院……”
“昨天,它有知觉了。”
秦志军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医生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吧?”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往抽屉里摸了。
“你这情况,省城都说难,咋可能突然有知觉?除非真是老天爷开眼。”
说归说,赵医生还是拿出了橡胶小锤。
他蹲下身,卷起秦志军右腿的裤管,露出那条肌肉已经微微萎缩的小腿。
顾婉也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盯着。
“当。”
小锤敲在膝盖下方。
没反应。
赵医生摇摇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根医用针,拔掉针帽。
“秦营长,你忍着点,我划一下脚底板。”
针尖顺着粗糙的脚底板用力往上一划。
秦志军眉头微皱。
下一秒,他那几根原本像死木头一样的脚趾,竟不受控制地往里蜷了一下。
幅度很小。
可确确实实动了。
赵医生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针差点掉到地上。
“这……这咋可能?”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有反应了!真有反应了!秦营长,你最近是不是弄着啥好药、啥偏方了?”
秦志军没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赵医生的头顶,直直落在顾婉身上。
顾婉正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回望他。
秦志军喉结滚了滚。
好药?
偏方?
他的药,这会儿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跟他装傻呢。
“没吃药。”
秦志军收回视线。
“赵大夫,这腿接下来该咋治?”
“得练,必须得练!”
赵医生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既然有知觉了,就不能光坐轮椅。得试着拄拐,一点点给腿上加劲儿。”
他越说越激动。
“还有,平时要多揉揉小腿,别让肉再萎下去。多刺激刺激,说不准真能好起来!”
赵医生一拍脑门。
“你等着,我去后头仓库给你找副旧拐杖来。”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诊室里顿时只剩下秦志军和顾婉两个人。
外头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里发热。
屋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秦志军看着站在两步开外的顾婉,黑眸沉得像不见底的潭水。
他得确认一件事。
昨天那种像通了电似的恢复感,到底是不是因为她。
“顾婉。”
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点不容人躲的压迫。
“过来。”
顾婉乖乖挪到轮椅跟前。
“赵大夫刚才说,要多揉揉,刺激刺激。”
秦志军盯着她那双细白的小手,下巴往自己右腿上轻轻一扬。
“你帮我按按。”
顾婉眼睛瞬间亮了。
还有这等好事?
她正愁回去以后没借口碰他,这人形大补丸竟然自己送到嘴边来了!
“好呀!”
她答应得飞快,半点没犹豫。
顾婉直接蹲下身,两只软绵绵的小手搭上秦志军的小腿肚子。
手掌贴上他皮肤的那一瞬间,她舒服得差点没忍住哼出声。
那股清冽又纯粹的阳气,像夏天里刚打上来的井水,顺着她的掌心一下涌进四肢百骸。
胸口那块隐隐作痛的胎记瞬间被安抚得服服帖帖。
连这几日一直绷着的神经,也跟着松了下来。
顾婉按得格外卖力。
小手在他结实的小腿肌肉上揉揉捏捏,心里美滋滋地想:多按两下,这可都是救命的口粮呀。
秦志军却不大好受。
小丫头的手软得像没骨头,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烫进他的血管。
她一碰,他那条原本只有一点微弱痛感的右腿,就像突然通了电。
麻。
痒。
酸胀。
还有肌肉深处那种迫切想要发力的劲儿,清楚得叫他头皮发紧。
不是错觉。
真的是她。
只要她碰他,他这具被医生判了死刑的身体,就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唤醒了。
秦志军呼吸越来越沉,大掌猛地攥紧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鼓起。
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顾婉。
小姑娘半截白皙后颈露在外头,乌软的头发贴着耳边,身上那股似兰非兰的幽香一阵阵往他鼻息里钻。
这丫头,是个勾人的小妖精。
也是他的命药。
“够了。”
秦志军突然出声,声音哑得厉害。
顾婉正吸阳气吸得起劲,茫然抬起头。
“啊?这就按好了吗?我手不酸,可以再按会儿的。”
秦志军没理她。
他双手撑住轮椅两边的扶手,腰腹猛地绷紧。
“秦大哥,你干啥?”
顾婉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扶着我。”
秦志军咬牙吐出三个字。
他要试试。
借着她刚才按揉传进来的那股邪乎劲儿,他要看看这条腿到底能撑到哪一步。
顾婉赶紧伸出双手,架住他的左胳膊。
秦志军深吸一口气。
左腿稳稳踩在地上,右腿也跟着落地。
他双臂猛地发力,竟硬生生从轮椅上撑了起来。
两百来斤的重量,一点点压向那条刚恢复知觉的右腿。
小腿肌肉剧烈发颤,膝盖处传来不堪重负的细小声响。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冒出来,顺着刚毅的下颌线往下滴。
“秦大哥,你别逞强啊!”
顾婉急了。
这可是她下半辈子的饭票。
万一真摔出个好歹,她上哪儿再找这么一口纯阳之气去?
秦志军咬死牙关,一声没吭。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竟然真的靠自己站住了。
可就在第四秒,右腿的筋肉猛地抽了一下,整条腿忽然卸了力。
他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小心!”
顾婉脑子一热,半妖的本能瞬间压过了理智。
她没有躲,反而张开双臂,一把抱住砸下来的男人。
“砰”的一声闷响。
秦志军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了顾婉身上。
他本以为会把这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压倒在地。
谁知顾婉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连晃都没晃一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
不光接住了,她那双细软的胳膊还死死勒着他的腰,生怕他摔了。
秦志军愣住了。
他低头,鼻尖擦过她柔软的发丝。
那股似兰非兰的幽香一下灌满胸腔。
“秦大哥,你吓死我了!”
顾婉把脸埋在他硬邦邦的胸口,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一边贪婪地蹭着他身上浓烈的阳气,一边小声嘟囔。
“你急啥呀?你是不是想站着来接亲?”
“那也得慢慢练啊。”
秦志军听着她软糯的嗓音,感受着怀里那具娇软却又透着古怪力气的身子,心头那把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没有顺势坐回轮椅。
反而长臂一收,大掌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牢牢按进自己怀里。
顾婉被勒得轻轻哼了一声,抬起头,正撞进男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那眼神,像要把她吞进去。
“顾婉。”
秦志军盯着她水光潋滟的杏眼,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既然叫了丈夫,以后就记清楚。”
他粗粝的拇指擦过她泛红的眼尾。
“婚后,别光拿我当治病的药引子。”
顾婉心口猛地一跳。
他看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靠近他是为了治病?
没等她想明白,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找着了找着了!”
赵医生拿着一副半旧的木拐杖兴冲冲地跑进来。
一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诊室中央,高大的男人正把娇小的姑娘紧紧搂在怀里。
两人贴得连张纸都插不进去。
“咳咳!”
赵医生老脸一红,赶紧转过身去。
“那啥,拐杖放桌上了。你们……你们慢慢试啊。”
顾婉羞得满脸通红,赶紧推开秦志军,往后退了两步。
秦志军顺势单手撑住诊疗床,另一只手拿过桌上的拐杖,稳稳架在腋下。
他握紧拐杖的横木,感受着右腿传来的、比之前更清晰的力量感。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还在揉着发烫耳朵的顾婉。
冷硬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七天后,他绝不坐轮椅进顾家的门。
他要自己走进去,把这个满身是谜的小妖精,光明正大地娶回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