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钟旭停下脚步,
“患者当时出现了急腹症引发的早期休克表现,情况危急。”
钟旭语气平稳,没有因为执法记录仪的红灯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作为主治医生,在患者家属不知情且无法立刻到场签字的情况下,为了挽救生命,我启用了紧急避险程序。”
林晚乔冷笑了一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透明的塑料封存袋。
“紧急避险程序不是你用来掩盖违规操作的万能挡箭牌。”
林晚乔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监督员打了个手势,
“去手术室和病案室,把昨晚那台急诊手术的所有相关资料、器械使用记录以及麻醉排班表全部调出来,我要逐项核查。”
站在导诊台后面的苏晓晓吓得缩了缩脖子,手里攥着一叠没整理完的病历本,不知所措地看向钟旭。
周念慈脚下那双旧护士鞋在地砖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快步走到林晚乔面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这位领导,您先别生气。昨晚那台手术那是大获成功啊!患者可是林氏集团林渊总裁的亲妹妹林娇娇。
林总走的时候千恩万谢,还给我们医院账户上打了五百万的医疗备用金呢。
人家家属都认可了我们的抢救,您看这整改的事情是不是能通融通融?”
周念慈试图用林家的势力来压制眼前的审查,毕竟在云海市的民营医疗圈子里,资本的认可往往比几张纸质报告管用得多。
“闭嘴。”林晚乔厉声打断了周念慈的话,“林家有钱那是他们的事情,我只看程序是否合规。
结果成功绝对不代表你们的程序就是正确的。
如果每个人都用运气去赌命,那还要卫健委的监管标准干什么?”
周念慈被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却不敢再出声,只能退到一边干瞪眼。
两名监督员很快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记录本。
“林科长,查过了。”其中一名监督员翻开记录本,声音刻意放大,
“仁心医院目前根本没有固定的麻醉医生在岗,昨晚的急诊手术麻醉是由外聘人员临时顶替的,排班记录混乱。
而且他们的急救预案版本还是五年前的,部分腹腔镜器械的维保记录已经逾期两个月。
最关键的是,术前讨论记录缺失,完全没有规范的签字流程。”
“缺麻醉医生、设备逾期、没有术前讨论。”林晚乔将那些记录本重重地拍在导诊台上,
“钟院长,你用这种草台班子的配置去给一个急危重症患者开腹,你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我现在完全有理由怀疑,你那所谓的紧急避险,只是一次为了博取眼球和高额手术费的盲目探查。”
苏晓晓眼眶全红了,她紧紧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钟旭静静地看着林晚乔表演完这套标准的监管施压流程。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像其他民营医院的老板那样塞红包求情。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到导诊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一支金属录音笔,以及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术前谈话签字单。
“这是手术的未剪辑原片,包括切开腹腔到完整剥离病灶的全过程。”钟旭将移动硬盘推到林晚乔面前,动作干脆利落,
“这是急诊接诊时的现场录音,里面有患者家属拒绝配合检查的对话,这是我要求外聘麻醉师签署的高风险知情同意书。”
钟旭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幽深的眼睛直视着林晚乔。
“你可以扣我的流程分,你可以因为我的设备逾期给我开罚单。
但你别用那些删减过的、带有偏见的证据去替患者做判断。
我的刀只对病灶负责,不对你们那些繁文缛节的纸面文章负责。”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砸在安静的大厅里,让两名监督员都愣住了。
他们查过那么多医院,还从来没见过哪个面临停业整改的院长敢这么硬气地交出全部底牌。
林晚乔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副白色的橡胶手套,动作熟练地戴在手上,发出橡胶拉扯的清脆声响。
她拿起桌上的三个透明封存袋,将录音笔、移动硬盘和那沓签字单分别装了进去。
封口的拉链被她拉得严丝合缝。
“签字吧,钟院长。”林晚乔将三张封条贴在袋子上,递过一支签字笔,
“希望这些东西真的能证明你不是在拿患者的命开玩笑。”
钟旭接过笔,笔尖在封条上快速划过,
“我现在不会立刻查封你的医院。”林晚乔脱下手套,将封存袋小心翼翼地装进公文包,
“我会正式给你下达一份三十日的整改清单,仁心医院的每一个短板,从器械维保到人员资质,都会被量化扣分。
这三十天内,首台手术处于争议状态。
如果你能在规则内证明自己,这关算你过了。如果不能,三十天后,我会亲自来摘你的招牌。”
林晚乔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但在她整理桌上剩余的病历复印件时,手指突然停顿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了一份来自市中心医院的彩色超声报告单上。
那份报告单夹在林娇娇的病历册里,页面边缘有些卷曲。
林晚乔快速翻动了一下前后的页面,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份跨院检查资料出现在仁心的病历里,但前后的页面中,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张对应的转诊签收页。
这就意味着,这份关键的术前影像资料,在流转过程中存在一个巨大的程序漏洞。
林晚乔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钟旭一眼,什么也没说,带着两名监督员快步走出了大厅。
同一时间,在城市另一端的云海市妇幼医学中心。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行政大楼门前。
李明宇穿着一套笔挺的西装,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快步走进材料接收处。
他的脸色因为昨晚的惊吓和愤怒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即将复仇的变态兴奋。
他将信封重重地拍在接收窗口的台面上,对着里面负责登记的办事员说道。
“中心医院副主任医师李明宇,实名提交一份医疗异议报告。事关仁心女子医院昨晚进行的一台严重违规手术。”
办事员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打印纸。
报告的首页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刺眼地横在纸面上。
“无阳性指征急诊开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