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朋友，你一个人？你家大人呢？”
遛鸟大爷没有贸然上前，在几步之外就蹲了下来，把鸟笼放在地上，先让自己矮下来，免得孩子仰头看他太费劲。
小穗不敢说话，只是摇头。
她偷偷从胳膊缝里看了他一眼，圆脸，头发灰白，穿得松松垮垮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有点像庙里的弥勒佛。
更重要的是，他蹲下来之后就没有再往前走，给了她一个安全的距离。
“别怕，爷爷不是坏人。”
遛鸟大爷也没有催她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那儿，让鹦鹉自顾自地嘀咕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
他趁这个功夫打量了一下这孩子。
身上的棉衣虽然破旧但针脚细密，袖口磨破的地方补得整整齐齐；头上扎两个小揪揪，系的红绳已经褪了色，但扎得一丝不苟；脚上是手工做的布鞋，鞋底的针脚磨得起了毛；身边的小背篓是柳条编的，编工很细。
怎么看都不像是哪家走丢的孩子，倒像是从古装剧片场跑出来的，还很逼真的有个补丁。
这附近有个影视城，早上经常有住在附近的群演来早市吃早饭，穿古装的人在这里并不扎眼。
此时他注意到小背篓里面是一把鲜嫩的野菜，荠菜叶子还支棱着，根上裹着湿泥。
他养的那只一向挑嘴的鹦鹉忽然不叫了，伸长脖子去够那篓子里的绿色，逗得大爷忍不住笑了。
怪不得这小东西刚才那么激动，原来是闻见了野生荠菜的味儿。
“你篓子里装的是野菜？”遛鸟大爷换了个话题，语气像在聊家常。
小穗点点头，把小背篓往前推了推给他看。
篓子里是几棵荠菜，沾着泥，叶子被压得有些蔫，品相说不上好。
但遛鸟大爷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野生的，根上带着土，掐一片叶子凑近闻了闻，那股子清香味是大棚菜永远养不出来的。
“这么新鲜的荠菜，刚挖的吧？”
小穗又点点头。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声音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赶紧低下了头。
“这是饿了呀，早上没吃饭就出来啦？”大爷没有戳破，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半块面包。
是他早上喂鹦鹉剩的，“这是刚买来喂小鸟剩下的，干净的，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见小穗不接，眼睛看看面包又看看他，像一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小野猫。
大爷笑了笑，掰了一口放进自己嘴里嚼了起来，边嚼边说：“甜的，软和着呢，你看爷爷都吃了，没骗你吧。”
小穗看看面包，又看看这个和蔼的爷爷嚼得很香的样子，喉咙里的小馋虫终于打赢了心里的胆怯。她吞了一下口水，伸出两只手小心地接了过来。
面包软软的、白白的，比她的手掌还大一圈。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吃食，家里的糙米饼又硬又灰，野菜糊糊又稀又绿，可这个面包捏在手里像捏了一团云，咬一口甜丝丝的，嚼两下就化在了嘴里，比糙米饼好吃一百倍。
她只吃了两口，就停下了。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面包包起来揣进了怀里，奶奶还没吃过这么软和的吃食呢。
大爷看见面包只少了两口，愣了一下：“不好吃？”
小穗摇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好吃……想留着给奶奶。”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在这个早市遛了好几年的鸟，见过各种孩子，缠着家长买冰淇淋的、坐在婴儿车里玩平板的、嫌奶奶走路慢甩开手自己跑的。
但眼前这个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蹲在陌生的巷口哭，饿得肚子咕咕叫，吃了一口面包想到的不是自己饿不饿，而是“奶奶还没吃呢”。
“你这野菜卖不卖呀？”
大爷指了指篓子里的荠菜，“我家这小鸟挑嘴呢，超市的青菜它碰都不碰，你这野生荠菜好，爷爷给你钱，你到前面超市去买点吃的。”
小穗不懂什么是“钱”，但她听懂了“买吃的”。
她想起家里那快要见底的粮缸，想起早上奶奶说“再不想办法真要断顿”时那发愁的语气，把心底最后一点胆怯压了下去。
她把背篓里的荠菜全部捧出来，用小手归拢成整整齐齐的一小捆，双手递给了遛鸟大爷。
大爷接过野菜，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进她手心。
小穗看着那张花花绿绿的纸，上面印着不认识的人像，她小心地问：“能……换米吗？白白的米？”
“能，能换一小袋呢。”大爷的声音很温和，“前面那个超市就有。”
小穗的眼睛亮了一下，把那十块钱认真折起来，放进衣兜里。
然后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恭恭敬敬地对大爷鞠了个躬：“谢谢爷爷。”
大爷问她家在哪里要不要送她回去，小穗心里一慌。
她哪里知道回家的路？左右瞧了瞧，随便指了个路口，道：“我家就在那边，奶奶在等我回家呢。”
说完背起小背篓，迈着小腿快步往超市的方向走。
“慢点走，小朋友。”大爷看着她瘦弱但笔直的小背影，心里想，这般有礼貌又懂感恩的娃娃怎么不是我家的呀。
直到亲眼看着小穗走到超市门口，他才放心地提起鸟笼，吹着口哨走了。
超市就在巷子口旁边，不大的店面，门口贴着红红绿绿的促销海报。
小穗刚走到超市门口，那扇玻璃门忽然“唰”地一下自己往两边滑开了，小穗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一脚踩在门外的塑料脚垫上，差点坐了个屁股墩。
她捂着怦怦跳的心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敢进去。
这门也没有门环也没有门闩，怎么自己就开了呢？
直到一对小情侣说说笑笑地从里面走出来，那扇门又“唰”地自己开了，小穗才看清，原来这道门不是有人推才开的，是人走过去它就自己开的。
她又观察了两个人进进出出，确认这门不会咬人也不会突然关上夹住她，这才深吸一口气，趁着门还没关上赶紧迈了进去。
进去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确认它没有追过来。
门口的货架边堆着几袋大米，袋子上印着金灿灿的稻穗图案，稻穗旁边还有一碗盛好的白米饭，米粒粒粒分明。
小穗认得，稻子熟了就是这个颜色。
她站在米袋子前面，踮起脚尖摸了摸袋子上印的那碗米饭。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塑料包装袋，但心里的那个念头是热乎的：这米比在去年村长爷爷家，娶媳妇时吃的大白米饭还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