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早上，小穗是被一阵轻微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发现窗外还灰蒙蒙的，鸡都没叫。
说话声从灶房那边传来，是奶奶在跟爷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昨天的事就是这样。我没告诉你，但是想了一夜还是要你知晓，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是奶奶的声音。
陈兰芝说这些话之前，沉思了好久，她在想：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这辈子都没遇到过。
然后是爷爷的沉默。
爷爷等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那把锁？”
“嗯。”
“人没事？”
“没事，就是手上划了道口子。”
“那就行，再往后看吧。”爷爷的声音还是那么淡淡的。
小穗听到奶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想：爷爷也知道了。但爷爷没有多问，奶奶也没有多说，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把这件事扛下来了，没有告诉爹娘，没有告诉大伯大伯娘，更没有告诉哥哥们。
四岁的小穗不太理解这是为什么，但她觉得胸口暖洋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裹着，很安全。
天亮以后一切如常，陈兰芝正在灶房烧火做饭，刘氏在院里扫地，李氏在屋里补衣裳。
没有人提起昨天的事。
吃罢早饭，陈兰芝端着一摞碗去井边洗，小穗蹲在旁边帮忙，没有受伤的手拿着一块破布擦碗。
“奶奶，”这时小穗小声说，“锁锁又变热了。”
陈兰芝眼睁睁看着蹲在面前的小孙女，在她眼皮子底下倏地消失了。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她蹲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把碎碗片捡起来。
虽然已经有了昨天的经历，但亲眼看见孩子消失在眼前，那种冲击还是让她手抖了好一阵。
她深吸一口气，把碎碗片收拾干净，告诉了林守田小穗又一次消失了，就在井边。
林守田望了一眼外边，什么也没说，坐在了堂屋桌子旁，只是倒的水洒在了桌子上好几次。
陈兰芝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了房门口，面朝院门，背朝院子，这样不管谁进院子，她都第一个看见。
“娘，小穗呢？”李氏问道，“这件衣服给她打好补丁了。”
“啊，在屋里呢，小穗昨天吓着了，我让她再睡会补补觉。”陈兰芝心不在焉又有点心虚。
听到小穗在睡觉，李氏就去忙别的了。
陈兰芝手里拿着蒲草，看着编了一半的草鞋，却一点也没有编进去。
她在等，等那个小小的身影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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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穗这次落在同一条窄巷子里。
还是昨天那两栋房子之间，还是那几个破纸箱，她蹲在纸箱后面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才擦了擦刚才洗碗的手慢慢走出去。
今天的早市比昨天热闹，到处都是摆摊的、买菜的人。
小穗贴着墙根走，眼睛四处看。
巷子尽头拐角处有个早餐摊，一个系白围裙的婶婶正在往蒸笼里码包子。
蒸笼冒着白气，包子的香味飘过来，小穗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她站住了，但又不敢走过去，只在远远的地方蹲下来看着。
王婶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小姑娘。
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蹲在墙角看着她的蒸笼发呆，眼神像饿了好几天的猫崽子。不看别的，就看蒸笼，看一眼，低下头，过一会儿又看一眼，再低下头。
王婶在这东北早市摆摊十年了，见过流浪猫流浪狗，也见过流浪的人。
她叹了口气，从蒸笼里拿出一个包子，端着走过去蹲下来。
“娃娃，给你。”
小穗摇摇头，把手背到身后，奶奶说不能跟别人要东西，这次她没有拿野菜，不能换钱。
“不是跟你要钱，是婶婶给你的。”王婶把包子往前递了递，“拿着，热乎的。”
小穗还是摇头，但眼睛忍不住看了包子一眼，白白的，圆圆的，上面还冒着热气，和昨天遛鸟爷爷给的面包不一样，这个是咸香味。
王婶索性把包子塞进她手里，“别怕，婶婶不是坏人，你吃你的，婶婶回去招呼客人了。”
小穗捧着那个包子，手心被暖得热乎乎的，她忍住口水看向王婶的摊位，然后把包子塞进了怀里，站起身走到王婶的摊位前，踮起脚尖看那些碗。
摊位上堆着好几摞用过的碗，王婶一个人忙前忙后顾不上洗，碗越摞越高。
小穗卷起袖子，蹲在水桶边，拿起一个碗开始洗。
王婶给客人端完粥回来，看见刚才那个小姑娘蹲在地上洗碗。
四岁的孩子手小，一个碗要两只手捧着才拿得稳，但她洗得很认真，每个碗都仔细擦过两遍，再放进清水桶里漂一遍，摞得整整齐齐。
“哎哟我的小祖宗，不用你洗！”王婶赶紧过去把她拉起来，“你才多大点儿就干活了？”
“婶婶给我包子吃，我帮婶婶洗碗。”小穗认认真真地说，又蹲回去继续洗。
王婶站在原地愣了愣。
她见过太多蹭吃蹭喝的人，大人小孩都有，吃完说声谢谢就走了，但这个四岁的丫头，吃了一个包子就非要干活，拦都拦不住。
她不再拦了，只是在小穗洗碗的时候往她嘴里又塞了一个小笼包。
“慢慢洗，别累着。”
小穗一口咬下去眼睛都亮了，然后把那一摞碗全洗完了，洗得很干净，碗沿没有一粒米，比王婶自己洗的还干净。
然后她坐在小凳子上看王婶忙活，舀粥、端包子、收钱、擦桌子，一个人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不过对面买吃食的人都没有给铜板，而是拿着手里面亮亮的方块盒子，对着小摊一下就走了，很是奇怪。
看着异常忙碌的小摊，小穗找了块抹布，“婶婶，我帮你擦桌子。”
说完她就跑到最里面那张空桌子前，踮起脚尖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哎哟，这孩子……”王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刚坐下喝粥的大妈看到说：“哟，这是哪家剧组的小演员？这妆化得够真的，看这小脸瘦的，演难民呢吧？”
另一个大妈立马道：“这附近有拍古装剧的，昨天我还看见一群穿古装的群演在那家新开的火锅店吃饭呢。”
小穗听不懂“剧组”“群演”“火锅”，但她听到“吃饭”两个字，下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
王婶听到她们的谈话看了一眼正在擦桌子的小穗，小小的人比桌子高不了多少，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