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快速又颤抖地推开木门，就看到小小的囡囡正从灶房门口探头看了过来。
陈兰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就在那一刹那间她的力气好像从四周飞回了身体里，两三步冲到灶房门口就抱起了小穗，两行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的手动了一下，摸到小穗的脸，热的！摸到小穗的肩膀，实的！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她把小穗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紧得小穗都喘不过气来。
“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奶奶快吓死了……”陈兰芝的声音闷在小穗头发里。
小穗不懂奶奶为什么哭，她以为是自己乱跑让奶奶担心了，就乖乖让奶奶抱着，小声说：“奶奶不哭，小穗以后不乱跑了。”
然后她想起放下的米，从奶奶怀里挣出来，拉着奶奶进了灶房，“奶奶看！米！白白的米！”
陈兰芝愣愣地看着那袋米。
小穗把米袋子举起来，兴奋的说：“有个遛鸟爷爷给了我钱，换了好多白米！奶奶我们可以煮粥喝了！”
陈兰芝看着那袋米，五斤白米，在这荒年能换一斗糙米，能让全家多吃十顿饭。
但她没有高兴，她握住小穗的手，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小穗，跟奶奶说实话，这米哪来的？”
小穗不会撒谎，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摔倒，长命锁一热，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躲在巷子口哭，遛鸟爷爷给她面包吃，用野菜换了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又用那张纸换了一袋米，长命锁热热的就回来了。
她磕磕绊绊说了半天，很多地方说不清楚，但陈兰芝听懂了。
孙女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那里的人不认识她，但给了她吃的、野菜换了钱、买了米。
说着小穗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块面包，举着给奶奶，“奶奶，你快尝尝这个，可好吃了，比大白馒头还好吃呢。”
陈兰芝看着那松软的吃食，沉默了很久，“小穗留着自己吃哈，奶奶不爱吃这个。”
她把长命锁从小穗衣服里拿出来，此时长命锁上仍是光洁一片，丝毫没有了血迹。
四年前跛脚和尚的话忽然浮上心头：“这孩子与佛有缘，这锁给她戴着，多条路多个平安。”
她一直以为和尚说的是吉祥话，现在她忽然觉得，那和尚说的可能不只是一句话。
“小穗。”陈兰芝捧起小穗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这件事，谁也不能告诉。你爹、你娘、哥哥们，都不行，记住了吗？”
小穗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陈兰芝顿了顿，她见过饿疯的人什么样子。
去年冬天隔壁村有户人家饿极了，把亲闺女换了一斗麦子，如果村里人知道小穗能“变出”粮食，会怎样？她不能让小穗变成那斗麦子。
“因为奶奶说的，你听不听？”
“听。”小穗用力点头。
陈兰芝迅速把米袋子塞进灶台下面的暗格里，那是她藏粮食的地方，全家只有她知道，然后她把小穗的脏衣裳整理了一下，擦掉脸上的泪痕，“小穗害怕吗？那边危险吗？”
“一开始怕，找不到奶奶了，”小穗想了想，“后来抱着大米就不怕了，想拿给奶奶看，我想奶奶肯定会很高兴的。”
陈兰芝看着一脸期待的小穗，心底的不安都消失了，“高兴，奶奶可高兴了，小穗长大了都能换到粮食了呢”。
说着带着小穗到了井边，心疼地擦着小手的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奶奶，你看都不流血了呢。”小穗说着还替奶奶把碎发别在了耳后。
陈兰芝拿起手绢擦了擦小穗的手心，并包扎住绑了个蝴蝶结。
这时候大哥林健安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了，看到小穗一脸惊喜，“小穗？你回来啦。”
小穗还没说话，陈兰芝赶忙道：“快去叫你爹娘他们回来，不用找小穗了。”
“诶。”林健安一边答应一边又快速跑开了，妹妹在家呢，没有丢呢。
“记住奶奶的话，刚才的事情谁也不能说。”陈兰芝又一次叮嘱。
小穗不太理解为什么连爹娘都不能说，但她看到了奶奶脸上的表情，那是她从没在奶奶脸上见过的、害怕的表情。
奶奶什么时候怕过？奶奶连跟隔壁村的凶婆婆骂架都不怕。
所以小穗知道这件事很严重，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多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爷爷他们回来了。
林守田推门进来时看见小穗好好地坐在灶房门口，陈兰芝在往灶里添柴，和往常一样的画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找到了？”林守田问，握锄头的手松了松。
“自己跑回来了。”陈兰芝头也不回，“摔了一跤迷路了，在山沟里蹲了一个时辰，没伤着。”
林守田看了小穗一眼，小穗心虚地低下头假装拍身上的土。
他没再问。
陆陆续续爹娘大伯哥哥们都回来了，李氏抱着小穗好一阵心疼，刘氏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晚饭依旧是野菜糊糊，不过今天的稠了许多。
小穗看着奶奶，并没有问奶奶为什么没有吃大白米，浓浓的野菜糊糊也能填饱肚子。
小穗碗里的野菜糊糊明显比大家的都要浓稠，刘氏看了一眼，并没有说话。
晚上小穗躺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半个没舍得吃的面包，问陈兰芝，“奶奶，这个软软的面包可以给哥哥吃吗？”
陈兰芝铺床盖的手顿了一下，“哥哥们大了，明天奶奶做白米饭给哥哥们吃，这个小穗自己吃就好了。”
“那奶奶吃一半吧。”小穗说着掰开了面包。
陈兰芝看着那瘦弱的小脸正期待看着自己，格外怜惜。
“真好吃，这是奶奶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陈兰芝只含了一小口，“剩下的囡囡吃，不要放了，说不定明天会坏掉呢。”
小穗听到会坏掉，这才把剩下的面包放进嘴巴里。
只一口吃食，却一脸满足和幸福，陈兰芝看着很是心酸，“快睡吧。”
小穗躺下来，觉得今天的事情像做梦一样。
那个遛鸟爷爷、那条窄巷子、那袋白米……她不确定明天还能不能再去那个地方。
如果能去，她想再多带回来点粮食。
如果不能……
至少今天有那袋米，够全家人吃几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