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武安侯府。
婚房烛火高燃,映得满室透亮。
榻上少女素手一抬,扯下覆在头顶的火红盖头,露出一张芙蓉秀脸。
一旁侍立的贴身婢女镜花脸色微白,规劝道:“五小姐,侯爷还没来,万万不可擅自掀了盖头啊……”
“他今夜不会来的。”云揽月语气格外笃定。
镜花怔愣一瞬,问道:“小姐怎知侯爷不会来?”
“他常年坐于轮椅之上,无法与我行周公之礼,自然不会过来了。”
话毕,云揽月迫不及待捏起一块芙蓉糕,缓缓咬下,满足地弯眸笑了笑。
镜花见她大快朵颐,抿唇轻笑:“小姐慢点吃,仔细噎着。”
云揽月星眸流转,眉眼间不由露出鲜活灵气,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道:
“镜花,我待会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镜花神色严谨地开口:“小姐,今夜是您与侯爷的新婚之夜,万万不可随意外出,以防落人口实。”
“我会在天亮之前回来。”云揽月丢下一句,进了妆阁。
“这实在不合规矩啊,小姐……”镜花心中连连叫苦。
想来她家小姐自幼被四位姐姐纵容着,性子才养得这般骄纵顽劣,上房揭瓦,翻墙逃家亦是常有的事。
就连这新婚之夜,也消停不下来。
真怕这位小祖宗,待会儿直接把天都捅出个窟窿来!
不过片刻,妆阁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颀秀的身影迈了出来。
云揽月身上的火红嫁衣已然褪去,换上一袭月白暗纹长袍,青丝用玉冠束起,俨然是个英气飒爽的少年郎。
镜花心头咯噔一下,低声劝道:“五小姐,您听奴婢一句劝,今夜还是莫要踏出侯府半步吧。”
云揽月恍若未闻,朝她眨了眨眼:“镜花,你就留在这给我打掩护吧,我保证会在天亮之前赶回来!”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隐入夜色中。
月亮隐在云后,夜色几乎与院墙融为一体。
云揽月绕到后院,踩着柴垛借力上墙。
身侧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云揽月动作蓦地一顿,抬眸望去。
墙头的另一边竟然也趴着个少女。
两人四目相对,周遭的凛风也骤然停止了。
少女眸里攫着惊慌,正欲开口,便见云揽月食指落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鬼使神差地点头,乖乖闭了嘴。
云揽月动作利落地翻过墙头,轻巧落在地上。
那少女动作一气呵成,看来也没少翻墙出府。
听闻武安侯有一个小妹,芳龄十六,想必就是眼前的少女吧。
萧以宁拂去裙摆的尘土,眉尖轻蹙,“你是何人?”
她怎从未在府上见过这位少年?
云揽月脸颊露出浅浅的梨涡,“我说了,你会替我保密吗?”
萧以宁迟疑一息,轻轻点头,“会。”
“我是云揽月。”
“哦,云揽月……”
萧以宁声音戛然而止,乌眸蓦地瞪大,“你是我兄长刚娶进门的夫人?”
云揽月眸里盈着笑漪,“正是。”
萧以宁脸上惊讶收敛不少,疑惑地问道:“你不在婚房待着,翻墙出来作甚?”
“那你呢?”云揽月弯眸笑笑。
“我当然是去观月楼找乐子了!”萧以宁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连忙捂着嘴巴。
云揽月眼睛一亮,“好巧啊……”
“你也是?”萧以宁心下一喜,“不如我们一起去?”
“好啊。”
——
观月楼是上京城无数权贵趋之若鹜的风月之地,更有不少隐匿身份的贵胄流连于此。
一楼大堂丝竹声悠悠入耳,数名美人衣袂翻飞,暗香浮动。
云揽月慵懒倚在二楼雅间的矮榻上,身边跪着的五名男伶各有风姿,或是执壶斟酒,或是低声陪话,或是认真抚琴,将她伺候得妥帖又细致。
萧以宁身边也围着五名伶人,扬起的唇角就没下来过,窃喜道:
“兄长从不让我踏足此地,但我每次都偷偷来,他从未发现过。”
云揽月低头吃下伶人剥去果皮的葡萄,莞尔一笑:“阿宁放心,这一次,他也不会发现。”
“就算被兄长发现了,有嫂嫂陪着,我也不怕。”萧以宁觉得长这么大,总算找到与自己臭味相投的人了。
几名伶人一听到‘嫂嫂’二字,齐齐瞪大眼睛,满是错愕。
云揽月眼珠子滴溜地转了下,轻咳一声:“你这样会让他们误以为你兄长有断袖之癖啊……”
萧以宁掩唇笑了起来,“嫂嫂,难道他们没有误以为你是吗?”
云揽月这才想起自己女扮男装,还叫了这么多男伶。
罢了。
误会就误会吧。
云揽月干笑两声,就着伶人的手饮了两口清酒。
“奉府衙之命,全城搜捕凶徒,今日此地所有人一律不得擅离!”
大堂的丝竹声骤然一凝,传来一道粗犷的厉喝声。
几名伶人身形一顿,而后垂手退至一旁。
云揽月轻轻颦眉,她好不容易溜出来一趟,却遇到凶徒藏身于此?
这也太倒霉了!
萧以宁眉眼雅致褪了几分,嘟哝道:“一点都不好玩!”
云揽月缓步走到雕花窗牖旁,轻轻推开一隅,垂眸朝下望去。
原本歌舞升平的大堂变得鸦雀无声,宾客们挤在一处,身形发颤。
数名神色肃然的侍卫持着泛着寒光的长刃,正逐一盘查往来之人。
立在中央的男子身着绯色窄袖戎袍,腰佩冷刃,神色冷肃,犀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正是大理寺卿谢烬川。
她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云揽月感到有几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微微抬眸,与对面雅间的两名男子对上了视线。
身着霁蓝色广袖锦袍的男子倚着窗沿,脸上戴着银色面具,遮住大半容颜,指尖捏着一把月白暗纹折扇,姿态散漫。
他身侧的男子显然正襟危坐,一袭玄色锦袍隐在光影里,眉眼冷沉,压抑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揽月莫名打了个寒噤,忙不迭收回了目光,顺势把窗户掩上。
那人好生可怕。
明明端坐不动,气场却刺骨阴森。
眼神幽幽扫过来,就像是黑暗里爬出的湿冷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