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顾老夫人已经到了安享天年、含饴弄孙的年纪,却因儿媳早逝、孙子孙女年幼、儿子无心续弦,不得不一把年纪强撑着打理整个后宅。
她年岁渐长,精力一年不如一年,眼底疲惫日益深重,早已力不从心。
她又何尝不想孙儿身边有妻室照料、一双稚孙有嫡母疼爱、偌大顾府有主母持家?
可是儿子没那个心思,她也没辙。
这些年,老夫人屡屡劝顾景昀续弦,都被他婉拒了。
顾景昀只说政务繁忙、无心内宅,又说嘉言昭宁尚未长成,不愿新人入府委屈孩子。
沈晚棠性情温婉、家门清白,其父忠良赤诚,虽门第不高,却品性端正。
若是将她赐婚给顾景昀,一来,可为辛苦半生的顾景昀续上一段良缘;二来,可为年迈操劳的顾老夫人卸下千斤重担,有人主持后宅,打理家事,照料一双儿女;三来,也算抬举了舍身救驾的沈敬业。
谢衍端坐龙椅之上,眸光淡淡落于下方肃立的顾景昀身上,一言不发。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这份过分沉静,却让殿内气氛愈发凝滞紧绷。
顾景昀垂手立在原地,心底却莫名升起一缕不祥的预感。
皇上今日召他仓促入宫,先说刺驾、再说内奸。可说完之后却迟迟不令他退下,反而望着他沉默不语。
这太反常了。
顾景昀心神微凛,暗自揣测圣意,他万万没料到,谢衍居然会这么干。
良久,谢衍终于缓缓开口,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淮之,朕遇刺之事交给你全权负责。务必要彻查到底,挖出宫中所有内奸,查清幕后主使,肃清逆党,安定朝纲。”
顾景昀闻言,悬着的心缓缓落地。
原来只是查案。
是他多虑了。
他当即躬身垂首,“臣遵旨。臣定当严查到底,揪出幕后之人”
可谢衍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却直接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然一顿。
方才所有松落的心绪,瞬间沉入万丈冰渊——那一点隐隐的不祥预感,终究成了真。
只听谢衍缓缓开口道,“淮之,你已过而立之年。顾老夫人年迈,为你操劳府中琐事,她已力不从心,顾府不能长久无主母。嘉言、昭宁一双孩儿年少,他们不能无人教养。朕意已决,将沈敬业之女沈晚棠赐婚于你。”
这些话落在顾景昀耳中,宛若惊雷贯顶,轰然炸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怔怔立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愣住。
他没有回话,没有动作,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彻底懵了。
皇上为何偏偏要拿他的婚事来报答沈敬业的救命之恩?
沈敬业救驾有功,皇上可以升官、可以赐银、可以赏田,可他偏偏要把恩人之女塞给他做续弦。
顾景昀心口百感交集,万般荒谬、无奈与错愕齐齐翻涌,搅得他素来沉静无波的心神彻底乱了章法。
他沉默伫立在原地,身形僵滞不动,偌大乾清宫的肃穆威压尽数落在肩头,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五味杂陈,一时竟全然回不过神。
突如其来的赐婚,来得毫无预兆。
他何其清楚,这一道圣旨的根本,从不是为了他顾府圆满,不过是皇上用以报答沈敬业救命之恩的最优解。
可纷乱错愕过后,心底的抗拒终究一点点沉沉落下。
只因他与谢衍相识相伴十余载,自年少潜邸之时,他们便是知己至交。
旁人看不清帝王心性,只当圣上温厚开明、从谏如流,可他陪谢衍从不受宠的王爷走到九五至尊,比朝堂任何人都深知这位帝王的脾性。
谢衍看着温和克制,处事有度,可骨子里最是执拗。
但凡他心底认定、经过权衡之后敲定的事,便是板上钉钉之事,再无转圜余地。
今日这桩赐婚,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是兼顾报恩、体恤、安稳朝局的万全之策。
圣意已决,便绝无收回的可能。
顾景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难言的苦笑,所有的错愕与不甘,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妥协。
他心知自己无力违逆,也不能违逆。
更何况,皇上所言句句属实。
顾府后宅无主,诸事杂乱皆系于年迈的母亲一人身上。
老人家岁岁操劳,日日费心,从打理府中庶务,到照拂一双幼童起居教养,桩桩件件亲力亲为,早已心力不济。
嘉言、昭宁自小失恃,府中虽有祖母疼爱、仆妇伺候,终究还是少了嫡母坐镇。
细细想来,皇上这桩赐婚,虽是以他的婚姻报恩,来得突兀,却也实实在在解了顾府多年的困局。
顾景昀深深敛了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将所有私人情绪悉数压下。
他身姿挺拔如旧,对着龙椅之上的谢衍躬身行礼,“臣领旨,谢主隆恩!”
见他坦然领旨,谢衍心头微松,语气也柔和几分,“淮之,此事委屈你了。你素来为国操劳,无暇顾及家庭。往后沈氏入府,府里也能有个主母了。”
顾景昀垂首应声,“臣谢皇上体恤。”
时辰已然过了正午,日头高悬。
谢衍并未立刻让他出宫,反倒淡淡开口留膳,“时辰不早了,你且留下陪朕用个午膳后再回府不迟。”
顾景昀心知他是有意安抚,他敛尽心底残余的复杂心绪,未曾有半分推辞,恭敬的应下,“臣遵旨。”
立在一旁候命的苏福海闻言,立刻躬身领命,脚步轻快地退下去传御膳。
不过片刻功夫,殿外脚步声细碎整齐,一众宫女太监手捧描金食盒,鱼贯而入。
一道道精致御膳被次第摆上梨花木长案, 不多时,偌大的桌子便被摆的满满当当。
苏福海亲自上前,摆好碗筷后,躬身轻声回禀,“皇上,顾大人,午膳已经上齐了。”
谢衍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淮之,坐吧。”
君臣二人相对落座。
殿内依旧静谧,多年君臣,半生知交,二人早已无需刻意找话寒暄。
谢衍的目光偶尔掠过对面端坐着的顾景昀,见他慢条斯理的用着午膳,半点看不出方才错愕无奈的痕迹,心里头的担心松了几分。
用膳完毕后,宫女太监上前利落收走所有的碗筷。
谢衍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方才温和的神色微微收敛,眼底漫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意,重归帝王执掌江山的冷峻威严。
他抬眸看向立身一侧的顾景昀,缓缓开口道,“淮之,此次刺杀之事绝非没有那么简单。御林军赶到后及时合围,当场擒下数名活口。如今这些人尽数关押在暗牢之中,由暗卫重兵看守,你稍后可以亲自去审讯。”
话音微顿,他继续开口道,“只是你需心中有数,这些死士皆受过特训的亡命之徒,他们的嘴巴没有那么容易被撬开的。”
顾景昀的神色愈发郑重,“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