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枫抬眼,跟赵丽娜的视线撞个正着。
“就是个普通急救,护士长你想多了。”
赵丽娜眉头一下拧成死结,往前跨了半步。
她本来就生得高,踩上细高跟几乎跟林枫齐平,白大褂下摆扫过林枫的鞋尖,那股子在妇产科管了十年人的气势直扑面门。
“我在妇产科待了十年,徒手剥离粘连胎盘这种活,科里除了陈主任没人敢碰。你一个从外科调过来不到三个月的住院医,不光做了,手速比陈主任还快。”
她眼神直勾勾钉在林枫白大褂放针包的口袋上,恨不能把布料烧出个洞。
“还有你那几根针,什么来路?”
走廊门框边扒着好几个看热闹的夜班护士,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眼珠子在俩人之间滴溜溜转,就差搬个小马扎坐前排嗑瓜子。
林枫抬手按了按口袋里硬邦邦的针包,声音没什么起伏:“家里老人教的土法子,上不了台面。赵姐,产妇刚稳住还得有人盯,辛苦你多照看。”
说完他侧身就要走,赵丽娜伸手直接拦在他跟前。
“你叫我赵姐?”她冷哼一声,“整个科室,没人敢这么叫我。”
林枫顿了半秒,语气没半点波澜:“行,护士长。”
“你——”
“麻烦让让,我去写病历。”
林枫绕过她的胳膊,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往值班室走。
赵丽娜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喊出声。
旁边凑过来的小护士撇撇嘴,小声嘀咕:“娜姐,这人什么毛病啊?你好心问他两句,他还拽得二五八万的。”
赵丽娜没接话,眼睛微微眯着。
她刚才站得近,看得清清楚楚——那几根银针刺下去的瞬间,监护仪上快跌到底的血压,硬生生停住了,还慢慢往回涨。
哪是什么土法子。
这是真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硬本事。
……
凌晨两点四十,值班室的门被敲得咚咚响,震得桌上的圆珠笔滚了半圈,“啪嗒”掉在病历本上。
林枫刚把急救病历写完,抬头就看见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堵在门口,头发乱得像刚被鸡刨过,眼镜歪架在鼻梁上,西装外面套了件皱巴巴的珊瑚绒睡衣外套,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被电话薅起来,连正经外套都没来得及找。
是妇产科主任陈建国。
“小林。”陈建国进门顺手带上门,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病历我在车上看完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产后出血,宫缩乏力加胎盘粘连,当时药房没宫缩药,我徒手剥离之后缝合止的血。”林枫答得顺,像在背教科书上的条目。
陈建国摘下眼镜,用睡衣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架回去,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小林,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拉了把椅子在林枫对面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术中的操作我让丽娜拍了照,你那缝合层次、进针角度,是改良垂直褥式缝合对吧?就这个精度,全省能做到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林枫没接话,指尖搭在病历本边缘,没动。
陈建国叹了口气:“还有你那几根针。我虽然学的西医,早些年也见过。二十年前南城有个姓林的老中医,用的就是这种三寸细银针,救了不少大出血的产妇。”
日光灯在头顶滋滋响,值班室里静得能听见走廊远处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闷响。
林枫抬眼看向陈建国。
“陈主任,您想问什么直说就行。”
“你是不是林正阳的儿子?”
空气静了几秒。
林枫开口,声音稳得很:“是。”
陈建国当场倒抽一口冷气,后背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点“果然如此”的神色,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顾院长拼着违反规定也要把你从外科调过来。”
“陈主任,”林枫语气没什么起伏,“我爸的事我现在不想提。我就是妇产科一个值夜班的住院医,今晚的事,麻烦您帮我保密。”
陈建国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二十五岁,长得清俊,眼神沉得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小伙子。
“小林,你听我一句劝。”陈建国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往门口飘了飘,确定没人偷听才接着说,“你现在哪是简单调岗?顾院长把你钉在夜班岗,门诊量给你挂零,就是想耗到你自己受不了主动辞职。你要是走了,你爸当年的案子,就再也翻不动了。”
林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嗒。
“所以呢?”
“所以你得忍。”陈建国站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出风头,别惹事。今晚这台手术,病历我签我的名,对外就说我赶过来处理的。”
林枫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他懂陈建国的心思。
这个当了一辈子老好人的主任,不敢跟顾德铭硬刚,但也不忍心看着有真本事的年轻人就这么被磋磨死。
这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谢了,陈主任。”
“行了,抓紧时间趴会儿吧,后半夜说不定还有急诊。”陈建国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顺着走廊慢慢远了。
林枫坐在值班室里,盯着那份签上“陈建国”三个字的急救记录看了很久。
他拉开抽屉,指尖摸到一张边角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南城第一人民医院主任医师林正阳”的铭牌,笑得温温和和的。
十年前,父亲被栽赃“用药失误致患者死亡”,吊销了行医执照,硬生生被赶出了医疗圈。
母亲积郁成疾,三年后就走了。
而当年跳出来指证父亲、把脏水全泼在林正阳身上的人,现在是这家医院的院长——顾德铭。
林枫把照片仔细塞回抽屉最里面,拎上自己那个磨得皮都掉了一块的黑色双肩包,走出了值班室。
刚亮天的医院走廊又长又空,脚步声敲在瓷砖上,闷得像砸在人心口。
走出住院部大门,初秋的夜风裹着凉气扑在脸上,他吸了一口混着夜露和消毒水味的空气,往停车棚走。
他的电动车停在最角落,车座上落了薄灰。
弯腰掏钥匙解锁的时候,余光扫到什么,他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
停车场出口的路灯底下,停着辆崭新的深灰色保时捷卡宴,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那个车牌号他化成灰都认得——南城A0开头的车牌,总共就发出去几块。
是顾少辰的车。
林枫顺着灯光往对面看,保时捷停的位置,正对着五十米外的护士宿舍楼。
三楼靠左第二个窗户,灯还亮着。
那是江薇薇在医院的宿舍。
林枫蹲在电动车边,保持着掏钥匙的姿势没动。
风卷着他白大褂的下摆,一下下拍在腿上。
他慢慢直起身,视线从那扇亮灯的窗户挪开,落在那辆保时捷上。
哦。
原来这就是她嘴里说的,“看得见的未来”。
他插好钥匙,发动电动车,车头一拐,头也不回地扎进凌晨的夜色里。
身后,那辆保时捷的车灯忽然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刚刚舔了舔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