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让太医去春漪阁。”
萧珩的声音在养心殿里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份量。
高顺叩头领命,退出殿门时只觉得皇帝握笔的手指关节绷得死紧,那支朱笔悬在奏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太医院的陈院判来得很快,步子迈得又急又稳,额角渗着一层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提着药箱,一个捧着拂尘,连大气都不敢出。
姜晚吟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蜜饯,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窗外那棵石榴树的秃枝上停了只麻雀,歪着头看她。
“给姜小主请脉。”陈院判的声音恭敬,腰弯成了九十度,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翠微搬来绣墩,又在姜晚吟手腕下垫了块软枕。
陈院判跪在墩前,三根手指搭上那截皓腕,闭上眼睛,神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军机要令。春漪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那只麻雀梳理羽毛的簌簌声。
过了许久,久到翠微都有些站不住了,陈院判才松开手,长出了一口气。
“小主凤体康健,气血充盈,并无半点不妥。”他叩首回话,语气里的那份如释重负,不似作伪。
姜晚吟把蜜饯的核吐在旁边的小碟里,又拈起一颗。“有劳院判了。”
陈院判站起身,却没立刻告退。他像是迟疑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套周贵嫔送来的茶具,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方才听闻小主今日在承露轩用了茶,只是……不知那茶可还喝得惯?”
翠微的脸色变了变。
姜晚吟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那颗送到嘴边的蜜饯又被她放回了盘子里。她抬眼看向陈院判,眼底没什么情绪。
陈院判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更小,刚好够屋里三个人听见:“承露轩那壶雨前龙井,奴才也略知一二。若是寻常饮用,清心明目。可若是……在里头添上半钱大黄,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那点分量,确实如传言所说,要不了性命。只是女子体弱,一旦饮下,气血两亏,泻泄不止,少说也要在床上躺个三五日,下不来地。若是底子再虚一些,落下病根也是常事。”
翠微倒抽一口凉气,手攥紧了衣角。三五日下不来床,这哪里是“吃不坏人”,这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折腾。
陈院判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一句说得尤其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陛下嘱咐,务必‘仔细查’。如今看小主安然无恙,奴才……也就能回去复命了。”
“陛下”二字,他说得格外重。
姜晚吟没说话。她靠回窗边,重新捏起那颗蜜饯,慢慢送进嘴里。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一丝一丝,渗进喉咙。她嚼得很慢,比平日里慢了一拍,好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窗外那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
送走陈院判,翠微关上殿门,转身走到姜晚吟身边,脸上还带着后怕。“小主,这淑妃她们也太狠了!幸好您闻出来了。”
姜晚吟把嘴里的蜜饯咽下去,手指捻了捻,沾上一点黏腻的糖渍。
“狠吗?”她看着窗外空荡荡的石榴树枝,语气很淡,“这才哪儿到哪儿。”
翠微看着自家主子平静的侧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陛下派太医来,还特意嘱咐“仔细查”,这份关心谁都看得出来。可小主脸上,看不出半分动容,也看不出半分欣喜。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一碟子蜜饯,一颗一颗,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姜晚吟打人的事,连同周贵嫔下药的事,被宫里的人编成了好几个版本,传得沸沸扬扬。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长春宫和承露轩都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周贵嫔称病,闭门不出。
淑妃依旧每日处理宫务,见各宫嫔妃,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平静之下,暗流却愈发汹涌。
第三日午后,春漪阁的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淑妃座下的一等宫女,画眉。她捧着一个描金漆盘,盘上放着一张烫金的帖子,立在院中,下巴抬得高高的。
“淑妃娘娘口谕,”画眉的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院子,“今夜长春宫设宴,邀姜小主一同吃茶赏月。”
翠微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被姜晚吟一个眼神制止了。
姜晚吟从躺椅上坐起来,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走到画眉面前,亲手接过了那张帖子。
“有劳姑姑跑一趟。”她笑眯眯地开口,“替我回禀娘娘,晚吟一定准时到。”
画眉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礼,转身走了。
翠微看着她高傲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小主,这明摆着是鸿门宴,您怎么还答应啊!周贵嫔那事才过去两天,她这会儿请您,绝对没安好心!”
“我知道。”姜晚吟掂了掂手里的帖子,指尖在烫金的“长春宫”三个字上划过,“可帖子都送到门口了,我不去,岂不是显得我怕了她?”
她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去把我的衣裳都拿出来,我得好好挑一件。”
翠微只好跟进去,打开了衣柜。
衣柜是新换的,上好的金丝楠木,一打开就有一股清香。里面挂满了衣裳,大多是前几日萧珩命人送来的那三车赏赐。蜀锦、云缎、苏绣,料子和颜色都是顶尖的。
姜晚吟的手指在一排排华美的衣裳上划过,目光落在最里侧。
翠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住了。
只见衣柜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件崭新笔挺的成衣。那是一件绛紫色的宫装,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穿牡丹图样,裙摆层层叠叠,缀着细小的米珠,在昏暗的衣柜里折射出幽微的光。
“这件衣服……”翠微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我们做的。”
姜晚吟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冰凉顺滑的料子。
这件衣裳的样式,是正三品“妃”位的规格。
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时候,用御赐的布料,做了一件她根本不能穿的衣服,堂而皇之地挂在了她的衣柜里。
若是她今晚穿着这件“僭越”的衣裳去了长春宫,都不用淑妃开口,一个“藐视宫规”的罪名就能把她死死钉住。
翠微的脸都白了,她猛地转身要去关门:“小主,我们院里有内鬼!这宴席不能去!我们去告诉陛下!”
“告诉他做什么?”姜晚吟收回手,声音依旧平稳,“让他来帮我抓内鬼吗?”
她把那件绛紫色的宫装取下来,叠好,放到衣柜最底下的角落里压着。然后从另一边,挑出了一件最素净的月白色褙子,递给翠微。
“就穿这件。”
翠微捧着那件素得近乎寒酸的衣裳,看着自家小主平静无波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这后宫,果然是吃人的地方。明枪暗箭,一波接着一波,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姜晚吟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坐到镜前,由着翠微给她梳头。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尚带几分稚气的脸,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淑妃的棋局已经摆好了,就等她入座。
她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对方的一番“苦心”?
翠微的手有些抖,半天没把簪子插好。她从镜子里看着姜晚吟,小声地,带着哭腔问:“小主,您……您真的要去吗?”
姜晚吟抬手,扶正了头上的玉簪,镜中的人影清晰起来。
“去啊,为什么不去?”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么热闹的戏,可不能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