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旨意是卯时初下的。
高顺亲自捧着黄绢去了赵氏的寝殿。赵氏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筛子,脸上的粉扑得再厚也盖不住那层青灰色。
容华降贵人。禁足三月。
——仅因为一句"武将家的女儿沏不好茶"。
消息从赵氏的殿里传出去,像水泼进油锅。
一上午的功夫,后宫的格局就变了。
原先跟赵氏走得近的几个小嫔妃,找各种由头称病闭门不出。宫女太监们走路都绕着春漪阁那条道走,远看见姜晚吟的影子就低头行礼,腰弯得比见四妃还深。
姜晚吟对这些变化不怎么在意。她在春漪阁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吃了碗莲子粥,又去逗那只狸奴。
翠微捧着一封帖子进来。
"小主,周贵嫔遣人送来的请帖,说是她院里的海棠开了,请您去赏花品茶。"
姜晚吟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洒金纸,行楷写得工整整,措辞客气气。
"周贵嫔是谁的人?"
"淑妃的。"翠微压低声音,"入宫前就是淑妃母家的远亲,进宫后一直跟着淑妃,是她手底下最得力的。"
姜晚吟把帖子往桌上一丢,伸了个懒腰。
"去。"
翠微欲言又止:"小主,怕是鸿门——"
"知道。"姜晚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鸿门宴才有好戏看。"
周贵嫔住在承露轩,离淑妃的长春宫只隔了一道月洞门。院子里的海棠倒确实开了,粉白的花堆在枝头,风一吹落了半地。
姜晚吟到的时候,周氏已经在偏殿里坐好了。她三十出头,面容柔和,笑起来两个酒窝,看着是个好相处的人。
"姜妹妹来了,快请坐。"周氏站起来迎她,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我这院子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棵海棠还算争气,开得满墙都是。"
茶摆在桌上,是一壶雨前龙井,配着两碟子酥点。
宫女替姜晚吟斟了茶,退到了一旁。
姜晚吟端起茶盏。
盖子揭开的瞬间,她的鼻尖动了一下。
龙井的清香底下,压着一股子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苦味——大黄。不是要命的东西,吃下去只是跑厕所,跑到脱力为止。
不算毒,但够恶心人。
她把茶盏凑到嘴边,停了一息,又放回桌上。
"茶好香。"她笑了笑,"不过我今日肠胃不太好,喝不了凉的。贵嫔这里有没有热一点的汤?"
周氏的眼睫颤了一下,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妹妹身子弱,该早些说,我让人去——"
"不急。"姜晚吟靠上椅背,腿叠了起来,那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己家里,"茶先不喝了。贵嫔请我来,不会只为了看海棠。"
周氏收了笑,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不说话。
沉默了几息后,她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
"妹妹入宫日子浅,有些话,做姐姐的不得不提醒一句。"她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陛下眼下护着你,那是情分。可情分总有用完的时候。后宫的规矩、体统、尊卑——这些东西比情分长久。"
姜晚吟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周氏继续说:"赵容华——哦不,赵贵人那件事,你做得太过了。往后日子长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妹妹若是事都这般——"
"贵嫔。"
姜晚吟站起来了。
椅子在地砖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周氏的话断在嘴里。
姜晚吟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两个人的脸近了,近到周氏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茶里放了大黄。"姜晚吟的声音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这件事,我可以不计较。"
周氏的瞳仁缩了一下。
"但你替淑妃来探我的底,还用教规矩这种话拿捏我——"
左手按上了周氏的肩。
右手抬起来。
一巴掌,实在在地扇在了脸上。
声音脆,干净,在偏殿里弹了两个来回。
周围所有宫女太监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周氏的脸被打偏了,半边脸颊肿起来,上面五道红印子清楚楚。她捂着脸,转过头看姜晚吟——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
姜晚吟直起腰,拿帕子擦了擦手。
"回去告诉淑妃。"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缓,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
"下一巴掌,留给她。"
偏殿的门帘被掀开又合上,脚步声远了。
周氏跪坐在地上,捂着脸,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一样。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攥紧了袖口里的绢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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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是申时。
高顺跪在御案边禀报,声音越来越小,说到"一巴掌"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
萧珩的笔停住了。
殿里安静得只剩烛芯爆了一声的"啪"。
他没问"为什么打"。他也没说"太过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顺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膝盖都跪麻了。
萧珩搁下笔,声音很平。
"茶里放了什么?"
高顺一愣——他方才只说了"打了一巴掌",还没来得及说茶的事。
"回、回陛下——据说是大黄,催泻用的。量不大,吃不坏人,就是……"
"她喝了没有?"
"没有。姜小主闻出来了,没动那杯茶。"
萧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让太医去春漪阁。"他站起来,把搁在笔架上的朱笔拿回来重新握好,"请平安脉。仔细查。"
高顺叩头应了。
他退出殿门的时候回头偷看了一眼——萧珩坐在灯下,握着笔的手没有动。
奏折摊开着,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批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