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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月十五,御花园赏花宴。

春漪阁的请帖来得比别处晚了半天,翠微捏着那张洒金笺子,脸色不太好看。姜晚吟倒无所谓,换了件鹅黄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行了,就带着翠微出了门。

御花园的玉兰开了满树,花瓣白得晃眼。宴席设在水榭里,三面透风,正对着一池子春水。嫔妃们按位份落座,高位的靠内侧有屏风挡风,低位的坐在外头吹穿堂风。

姜晚吟的位子在最外侧,左手边就是栏杆,风一来,裙角往池子那边飘。

她坐下的时候,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淑妃坐在上首第二位——四妃之一,管着后宫半数庶务,眼皮半抬不抬,端着茶盏不说话。贤妃坐她对面,面前摆着一碟没动过的点心,眉眼温顺得像幅画。

再往下,是容华赵氏。

赵氏坐在左侧第三位,一身石榴红的襦裙,领口压着一圈金线绣的如意纹。她入宫两年,宠冠六宫——据说上个月陛下连着七日翻她的牌子,连淑妃都得给她几分面子。

赵氏正跟身旁的人说话,声音不低不高,恰好能传到姜晚吟耳朵里。

"听说新来的姜小主,家里是带兵打仗的?"她捂着嘴笑了一下,眼角的余光往姜晚吟这边瞟,"武将家的姑娘,怕是连茶都沏不利索。"

旁边几个嫔妃跟着笑了两声,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风向。

姜晚吟坐在自己位子上,手里正端着一杯茶。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碧螺春,泡得老了,颜色发黄。

然后她站起来了。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散。她端着那杯茶,提着裙角,一步一步走到赵氏面前。

赵氏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姜晚吟的手腕一翻,整杯茶连汤带叶浇了下去。

茶水顺着赵氏的前襟往下淌,那身石榴红的裙子洇出一大片深色水痕。

水榭里安静了。

赵氏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子,嘴巴张开,过了两息才发出声音——是一声拔高了的尖叫,带着哭腔的那种。

"你——你怎么敢!"

姜晚吟把空茶盏搁在赵氏面前的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弹了一下。

"容华方才说我沏不好茶,我想着,那就不沏了。直接倒给你尝,省事。"

赵氏的脸扭成一团,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座的嫔妃全低下了头,有人手里的茶盏抖了一下,水洒在手背上也不敢出声。

上首的淑妃终于开口了。

"姜小主。"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沉稳,"赵容华不过一句玩笑话,你如此行事,未免太过失了体统。仗着与陛下的亲缘就不守规矩,这传出去——"

"传出去怎样?"

姜晚吟转过头看她,笑眯的。

"淑妃娘娘是想说,传出去陛下会罚我?"

淑妃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下。

姜晚吟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也对。那麻烦娘娘传出去的时候,帮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姜晚吟打人了,请陛下定夺。"她笑了笑,"反正他也不会拿我怎样。"

这句话落在水榭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池塘。

淑妃的脸沉了。

不是因为这话有多嚣张——嚣张的话她听过太多。而是因为,这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心虚,连试探都没有。她是笃定的。

笃定到让人牙根发酸。

赵氏身后站着的大宫女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拦姜晚吟——不知道要做什么,也许是"护主",也许只是做样子。

手还没碰到姜晚吟的衣角,翠微已经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攥住那大宫女的袖子往下一拽,膝盖抵住她后腿,人直接跪了下去。

"规矩不好,在小主面前伸手动脚。"翠微的声音脆得像刀片。

大宫女脸贴着地面,吭都不敢吭一声。

水榭里的空气冻住了一般。

姜晚吟弯腰从桌上拈了一碟桂花糕,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裙角在风里荡了两荡。

路过淑妃面前时,她还停了一步,朝上首欠了欠身——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今日多谢娘娘好宴,妾身先回了。"

淑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玉兰树下,手指在茶盏壁上摩挲了好一会儿,句话都没有说。

---

当天傍晚,赵氏换了衣裳,红着眼眶去了养心殿。

她跪在殿外的台阶上哭了一刻钟,高顺才出来把人请进去。萧珩坐在御案后面,手里还握着笔,抬眼看了她一下。

赵氏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到委屈处,眼泪掉得跟断线的珠子一样,整个人抽噎,可怜得紧。

萧珩听完了。

他搁下笔,问了一句话。

"你先开口说她的?"

赵氏的哭声卡了一下。

"……臣妾、臣妾只是随口一句——"

"嗯。知道了。"萧珩拿起笔继续批折子,"下去吧。"

赵氏跪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等了半天没等到后话。高顺在旁边使了个眼色,她只能咬着嘴唇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萧珩把手里的笔又搁了下来。

"春漪阁——她回去了?"

"回了。"高顺躬身答道,"姜小主回去之后用了半碟桂花糕,这会儿在院子里逗猫。"

萧珩的指尖在扳指上转了一圈。

逗猫。

他把最后一本折子合上,推到一旁。

"备步辇。"

高顺愣了一瞬——陛下入夜后从不出养心殿。但他嘴巴紧,什么也没多问,转身就出去安排了。

春漪阁的院门没上闩。

萧珩进来的时候,姜晚吟正蹲在石榴树下,拿一根狗尾巴草逗一只黄白花的狸奴。那猫翻着肚皮打滚,爪子扑来扑去,她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她回了头。

看清来人,她眨了两下眼,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表兄来了。"

她叫得坦然,像在自家院子里招呼一个串门的邻居。

萧珩站在院中,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被他留在了门外。院里只有两个人,一只猫,一棵没发芽的石榴树。

他看了她一会儿。

鹅黄的褙子上沾了两根猫毛,头上那根白玉簪歪了,脸颊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印子。

"听说你今日打了人。"

"没打。"姜晚吟理直气壮,"我泼了她一杯茶。茶又不是拳头,算不得打。"

萧珩看着她的表情——半点心虚没有,眼睛亮堂,嘴角还带着笑,像小时候偷了他书房里的糕点,被抓住了还能振有词说"放着也是浪费"。

"赵氏哭着来养心殿告状。"

"哦。"姜晚吟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那她哭得好看吗?"

萧珩沉默了两息。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四方方的纸,递过去。

姜晚吟接过来展开一看——是赵氏的位份文书,"容华"二字上头,压了一道朱红的批注:降为贵人,禁足三月。

她抬头看他。

萧珩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先出言冒犯皇亲,失仪在先。罚她的旨意明早下。"

姜晚吟把那张纸折回去,塞回他手里。

"表兄大晚上跑这一趟,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顺路。"

春漪阁在皇宫西北角,养心殿在正中偏东。两个地方之间隔着半座宫城。

顺路。

姜晚吟没拆穿他。她低下头去捡地上的狗尾巴草,嘴角翘了翘,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就多谢表兄顺路了。"

萧珩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低下去的后颈上——那根歪掉的白玉簪从发髻里滑出来半寸,摇欲坠。

他的手抬了一下。

又放了回去。

"早些歇息。"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两步。

院门在身后合上,高顺迎上来,小声问:"陛下,回养心殿?"

萧珩没应声。他走了几步,停在宫道当中,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弯月亮。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从领口灌进去,他这才觉得——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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