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市西区,高档住宅楼。
周立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机被他紧紧捏在手里,屏幕光照得他脸颊惨白。
“干嘛呀大半夜的……”旁边的女人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抱怨,看了一眼床头钟,“这都快十一点半了,谁打的电话?”
周立连滚带爬地下床,一把扯过椅子上的西裤往腿上套:“新老板来了!”
女人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来就来呗,这个点了,明天再去见不也一样?”
周立皮带扣得咔咔响,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他好像被人拦在门口了!”
女人的瞌睡瞬间醒了一半,坐直了身子:“谁这么不长眼啊?”
“谁他妈知道!”周立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皮鞋都没来得及提好,踩着后跟往门外跑,“妈的,弄不好老子都得跟着一起完蛋!”
砰!防盗门重重摔上。
同一时间,锦澜大酒店,十六楼走廊。
厚重的羊毛地毯吞噬了脚步声。
赵鹏飞走在右前侧,正带着吴总往尽头的总统套房走去。
“吴总,您刚才没看见,那送外卖的跟个傻逼一样,还装模作样拿手机打电话,说自己是新老板。”
赵鹏飞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吴总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子迈得慢条斯理,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底层人嘛,就喜欢做白日梦。Reality is cruel(现实很残酷),他们只能靠幻想活着。”
“对对对,吴总您总结得太精辟了。”
赵鹏飞疯狂附和,指着前面的双开木门,“总统套房有三间,有两间已经开出去了,就剩这间,我一直为吴总您留着呢。”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赵鹏飞摸出来一看,来电显示:周总经理。
他愣了一下。
这大半夜的,周总怎么来电话了?
“抱歉吴总,接个电话,领导的。”赵鹏飞捂着屏幕,陪着笑脸退开两步,滑开接听键,“喂,周——”
“你现在在哪?!”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粗重的喘息。
赵鹏飞吓了一跳,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周总,我在十六楼,带客人……”
“新老板到酒店了,你去安排一下!”
赵鹏飞脑子卡了壳,脱口而出:“可酒店的总统套房已经全部……”
“新老板来你安排不出房间?!”周立直接在电话里咆哮打断他,“那你他妈别干了!”
“还有,你立刻去给我查一下,新老板来了,哪个不长眼的傻逼把他赶到门外头去了!老子马上就到!”
嘟嘟嘟。
电话挂断。
赵鹏飞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冷汗刷地一下从毛孔里钻了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风一吹,整件衬衣像冰块一样贴在身上。
新老板?
被赶到门外?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捏?
刚才前台发生的一幕在赵鹏飞脑子里疯狂回放。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毯上。
吴总站在总统套房门前,见他半天没动静,皱了皱眉:“Are you okay?(你还好吗?)”
赵鹏飞猛地回过神,咽了一口极干的唾沫,转过头看他:“那……那个,吴、吴总……房间没有了。”
吴总眉毛一挑,脸色沉了下来:“Why?(为什么?)”
赵鹏飞现在脑子里全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洋腔洋调的吴总。
“吴总,你自己去前台开房间吧,我有急事。”
丢下这句话,赵鹏飞猛地转过身,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潜力,连电梯都来不及等,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楼道里回荡着他皮鞋疯狂砸击台阶的沉闷回声。
……
酒店大门外。
夜风带着几分闷热。
李阳坐在大理石台阶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有些掉漆的外卖头盔。
不远处,一辆黑色奥迪A6带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猛地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周立西装半敞,领带歪斜,气喘吁吁地冲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荧光绿身影。
周立心里“咯噔”一下,脚下的步子都虚了,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千万不要是李董,千万不要是……
走到跟前,借着路灯的光,周立看清了李阳的脸,和资料上的人像一模一样。
周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腰弯成了九十度。
“李……李董!您咋坐在这里呢?”
李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起身。
“你是周立?”
“是是是,我是周立。”
周立赶紧伸手做请的姿势,额头上的汗在反光,“李董,外头热,您快往里边请,咱们去办公室……”
李阳没动,手腕搭在膝盖上,语气很平。
“我是被赶出来的,再进去怕又被赶出来。”
简短的话语像刀子直接插进周立的肺管子。
周立脸色煞白,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谁?!谁他妈这么瞎,敢赶您啊!”
李阳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周立背后的玻璃旋转门。
周立猛地回头。
门内,一个西装紧绷、大腹便便的男人正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堂。
赵鹏飞。
他脸上的肥肉因为剧烈奔跑而疯狂颤抖,头发散乱,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
冲出大门的瞬间,赵鹏飞看见了和周立站在一起的李阳。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
赵鹏飞甚至没来得及减速,双膝直接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借着惯性,生生向前滑行了一米多,停在台阶下方。
“李董!李董我错了!”赵鹏飞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哭腔,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我有眼无珠!我瞎了狗眼!我真不知道是您啊李董!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周立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的赵鹏飞,又看了一眼始终面无表情的李阳,眼神越来越冷。
他一下子明白了。
“李董……”周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李阳连看都没看地上的赵鹏飞一眼,目光直接从他头顶越过去。
“大晚上的,站在这看猴戏没意思。”李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找个地方说正事。”
周立如蒙大赦,赶紧在一旁打圆场:“对对对,李董说得对。大晚上的,您在这吹风不合适。要不咱们去里面的行政套间说?”
李阳点了点头:“行。看你火急火燎跑过来的样子,也算是把我的事放在心上。走吧。”
“好嘞,您这边请!”周立恭敬地在前边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旋转门,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鹏飞彻底晾在了黑夜里。
……
锦澜大酒店,十八层,高级会议室。
全景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霓虹,室内冷气开得很足。
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前,此刻正襟危坐着六个人。
财务主管、人事主管、行政主管、总经理周立、酒店形象总监、网络运营总监。
所有人身上都带着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局促感,但背脊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这原本应该是七个人的会议。
但大堂经理赵鹏飞,李阳不想见他。
李阳坐在主位上,外卖工服还没脱。
他手里翻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营收报表,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成了会议室里唯一的动静。
两分钟后,李阳把报表合上,扔在桌面上。
六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说实话,我今天刚接手,过来也就是简单看一眼。”李阳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全场,“没什么大事,大半夜的,麻烦各位跑一趟了。”
没人敢接话。
李阳的目光落在左手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身上。
“你是财务?”
妇人浑身一紧,赶紧点头:“是,李董。我叫王霞。”
李阳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从账上走一万二出来。你们六个人,一人两千,算我私人发的红包。希望各位不要因为今晚的事,对我有敌意。”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
周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赶紧带头表态:“李董您太客气了!能为您工作是我们的荣幸!”
其他高管也纷纷附和,脸上的紧绷感消退了不少。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李阳看着众人放松下来的神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会议室再次安静。
李阳转头看向周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什么赵鹏飞,开了吧。”
周立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明白,李董。我马上让人事走流程……”
“李董!”
一个男声突然插了进来。
坐在周立斜对面的人事主管站了起来,神色有些焦急。
“李董,赵经理这事儿确实做得不对。但他毕竟在酒店干了五年了,从开业就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人事主管咽了口唾沫,“而且大堂那块的业务他最熟,猛地开除,恐怕会影响酒店正常运转。”
“您看,能不能给他个留职察看的处分?”
空气重新降至冰点。
周立在桌子底下死死踩了人事主管一脚,拼命使眼色。
李阳没动怒。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半张长桌,盯住了那个还站着的人事主管。
极度安静的三秒钟。
李阳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你想和他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