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脚步声从胡同口传过来,带着铁器碰撞的闷响。
祁同伟贴在墙角,透过黑暗辨认来者。
十二人戴着制式棉帽,端着三八大盖,呈扇形散开推进。
不是普通巡逻,是战斗编队。
领头的是个中等身材的军官,三十七八岁,肩膀宽厚。
他没戴帽子,寸头短发竖在脑门上,国字脸上横着股不耐烦。
“他娘的,这帮狗特务跑得比兔子还快!”
军官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回头对身后的战士挥手。
“散开搜!两人一组,把这条巷子给老子翻个底朝天!”
祁同伟没动。
他很快判断出这队人不是冲他来的。
他们在追别人。
果然。
巷子对面的房顶上闪过两道黑影。
砰!
一声枪响撕裂夜空,子弹打在领头军官脚边的石板上,火星四溅。
“卧倒!”
军官一把将身旁的通讯员扑倒在地,翻身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房顶上又是两枪。
子弹打得碎石横飞,将战士们压在掩体后面动弹不得。
祁同伟靠在墙后,迅速判断局势。
两个射击点,都在巷子对面两层高的青砖楼屋脊上。
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把整条巷子封锁得滴水不漏。
保密局特务选择的撤退路线,跟疤脸说的不一样,他们提前动手了。
军官趴在排水沟里,脑袋全是泥水,却丝毫不慌。
他探出半个脑袋观察了两秒,立刻缩回来。
“两个火力点,东南方向房顶,距离四十米出头。驳壳枪,交替射击,受过正规训练的。”
他的判断跟祁同伟一致。
“张大彪!”
军官喊了一声。
“到!”
年轻战士应声。
“带三个人从左翼迂回,绕到房子后面,堵死他们的退路!”
“是!”
张大彪刚起身,屋顶上的枪口立即追了过来。
子弹贴着他的肩膀飞过,打掉墙角一块砖头。
他一个前滚翻躲进死角,额头冒出冷汗。
“打得真他娘准!”
军官拍着排水沟怒骂。
祁同伟已从枪声和弹道轨迹摸清了对方的射击节奏。
两个特务一个压制正面,一个封锁侧翼,配合滴水不漏。
保密局行动队出身,不是普通情报人员。
这种战术配合下,正面强攻伤亡太大,迂回又需要时间。
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战士从掩体后跃出。
“师长,我掩护!”
他端着步枪冲向巷子中央,朝屋顶连开三枪。
枪法毛糙,子弹打在瓦片上乱飞,但确实吸引了特务的注意力。
“回来!李虎你给老子滚回来!”
军官暴怒,嗓子都劈了。
屋顶上的枪口调转方向,对准了暴露的年轻战士。
祁同伟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一步。
他从后腰抽出勃朗宁,左手扒住墙头,借排水管的支撑点三下两下攀上侧面低矮的房檐。
瓦片在脚下碎裂,他毫不在意。
二十年前缉毒一线攀悬崖追毒贩的底子还在,这点高度不在话下。
上了房檐,他伏低身体,借屋脊遮挡快速移动。
前方四十米,两个黑影趴在对面房顶的烟囱后方。
月光下能看见驳壳枪的枪管正在调整角度,对准了巷子里的李虎。
祁同伟举枪。
勃朗宁的准星在黑暗中并不清晰,但他不需要看太清楚。
孤鹰岭缉毒战、跨境追捕、暗夜突袭,二十年用掉的子弹够装满一辆卡车。
四十米固定靶,对他来说跟吃饭喝水没区别。
第一枪。
左边那个特务的脑袋猛地后仰,驳壳枪脱手滑落,整个人趴在屋脊上再没动弹。
右边的特务反应极快,听到枪声立刻翻滚换位。
但他翻滚的方向,恰好暴露在祁同伟的射界里。
第二枪。
特务的身体凝固在翻滚到一半的姿势,随后顺着屋顶坡度滑下去,重摔在地面,扬起一片灰尘。
前后不过两秒。
巷子里枪声骤停。
安静了三个呼吸。
“怎么回事?”
军官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排水沟一跃而起,端着枪冲向特务坠落的位置。
两具尸体。
一个趴在房顶,一个摔在地面。
全是眉心中弹,弹孔位置几乎一样。
军官蹲下翻了翻尸体,确认死透后,站起来四下张望。
“谁开的枪?!”
战士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不是咱们的人。”
张大彪跑过来,满脸困惑,“师长,咱这边没人开枪。”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不是你们!”
军官一脚踹在墙根,“你们那枪法,四十米打个西瓜都费劲,哪有本事一枪一个爆头?”
他抬头扫视四周的屋顶,目光锐利。
“有高人。而且就在附近。”
祁同伟此时已退回低矮房檐的另一侧,借阴影将身形完全隐入黑暗。
他没打算露面。
现在暴露身份,好处远不如保持神秘。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出现在军事围捕现场,还持有保密局的配枪,对方第一反应不会是感谢,而是审讯。
他从棉袄内衬撕下一块布,捡起墙角半截烧焦的木炭,快速写下几行字。
安定门外破庙,子时,保密局接应点。
今夜城内至少还有三组特务待撤。
鸽子市东巷疤脸处可追查上线。
写完,他把布条裹在一块碎砖上,估算了距离和角度。
军官正站在巷子中央,背对着他的方向部署行动。
祁同伟手腕一抖。
碎砖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军官右脚边半步远的位置。
啪嗒。
军官低头,脚边多了块包着布条的砖头。
他扫视一圈,蹲身捡起,展开布条。
借着战士手电的光,他一字一字看完。
那张国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先是错愕,然后凝重,最后定格成一种复杂的狂热。
“师长?”
张大彪凑上来。
军官把布条叠好,小心收进胸口内兜,用力拍了拍上面的扣子。
“传我命令!”
他站直身体,扫了一眼四周漆黑的屋顶。
“第一,立刻派人去安定门外破庙设伏,子时之前必须到位!”
“第二,封锁鸽子市东巷,活捉一个脸上有疤的地痞!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盯着祁同伟消失的方向。
“从明天起,给老子把北平城翻一遍!”
“两枪毙了两个保密局行动队的老特务,还把情报送到老子脚底下,这种人要是不为咱们所用,那才是天大的损失!”
“这人到底是谁?”
张大彪挠着后脑勺。
身为北平军管会师长,李云龙打过鬼子,打过老蒋嫡系,从死人堆里滚出来不知多少回,此刻盯着那片漆黑的夜色,难得露出了佩服的神情。
“不知道!”
他重重拍着胸口,咧嘴大笑,“但老子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这枪法,这脑子,这胆气!当年在独立团,老子都没见过这么利索的兵!”
他挥手带着战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祁同伟趴在房顶,等最后一个脚步声远去,才从阴影中起身。
夜风吹过,棉袄里两根小黄鱼硌着肋骨,沉甸甸的。
后腰的勃朗宁带着余温。
他翻下房檐落地无声,顺着来时的路返回南锣鼓巷。
一路上他在心里盘算。
今晚这一出比预想的更好。
本打算拿情报做敲门砖循序渐进,没想到机缘巧合撞上实战,还顺手救了人。
李云龙这个名字,即便在七十年后的档案里也是个绕不过去的人物。
此人脾气暴烈,重情重义,最服有真本事的人。
只要后续操作得当,通过这条线往上够一够,就能触到那位能决定一切的老人。
四合院后墙出现在视野里。
祁同伟翻过院墙,落在正房窗下。
四周漆黑,院里人早已熄灯。
他推窗进屋,反手关好。
金条藏进床板下的暗格,大洋分三份塞在不同位置,勃朗宁用油布包好卡在房梁与墙壁的缝隙间。
一切妥当,祁同伟躺上硬板床,双手枕在脑后。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悠远绵长。
他闭上眼。
今夜过后,北平军管会会发疯一样找那个神秘枪手。
而他只需要安静待在这座四合院里,等李云龙自己送上门来。
主动找上去,那叫投靠。
让对方找上来,那叫礼聘。
两者之间的身价,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