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易中海脸色变了几回,最终定格在和善长辈的模样。
他把搪瓷茶缸往身侧一搁,双手背到身后,慢悠悠开口。
“这位同志,你初来乍到,可能不了解我们院子的规矩。”
“邻里之间讲究以和为贵,你这样得理不饶人,往后日子还怎么过?”
语气平和,姿态拿得稳当。
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干净,反倒给祁同伟扣了顶不讲团结的帽子。
院子里几个缩在角落的街坊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开始小声附和。
“一大爷说得对,都是邻居,何必……”
祁同伟笑了。
这套路他太熟了。
汉东官场里,这叫道德绑架式维稳,把施害者和受害者拉到同一条线,各打五十大板,看似公正,实则是在偏袒搅事的一方。
赵立春当年收拾不听话的下属,用的就是这招。
“易师傅。”
祁同伟转过身面对他,双手插进口袋,姿态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说以和为贵?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无儿无女,今年五十出头,在这院子里当了多少年一大爷了?”
易中海眉心跳了一下。
“三年?五年?”
祁同伟没给他接话的余地,“刚才那个傻柱,大饭庄的厨子,十七八岁,没爹没妈。你平时没少关照他吧?”
“帮他说过话,替他出过头,年节给他塞个红薯干什么的。”
易中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还有贾东旭。”
祁同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院子里所有人听见。
“刚结婚不久,没什么本事,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你也帮衬过他不少,对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易中海的语气带了火星。
祁同伟站定,与他面对面。
“我想说的是,你易中海一辈子无儿无女,最怕的就是老了没人伺候。”
“所以你用小恩小惠拉拢这院子里最穷、最没主见的年轻人,让他们欠你人情,觉得你是大恩人。”
“等你老了动不了那天,谁来给你端屎端尿?傻柱。谁来给你扛棺材摔盆?贾东旭。”
“你不是什么好心肠的老邻居,你在养替你养老送终的奴才。”
院子里安静到了极点。
易中海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着嘴,喉结滚动几回,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这是他心里压了半辈子的秘密。
他能承认自己爱面子,能承认好管闲事。
但这番扒皮拆骨的话,刺穿了他所有体面的外壳。
他浑身都在发抖。
这时,人群里有了动静。
一个身形壮硕的中年汉子本已跨出半步,想出来打圆场摆官威。
可听到祁同伟这番话,那只迈出去的脚又默默收了回来。
刘海中。
二大爷。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跟易中海是一个路数。
他也有三个不成器的儿子要养,也在这院子里经营人脉。
要是让这外来户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缩回人群,低下头假装看地面。
另一边,一个戴眼镜的精瘦老头正拨着算盘珠子准备出来评理。
此刻算盘珠子攥在手心,人已经退回自家门槛内。
阎埠贵,三大爷。
他最精于算计,此刻算得明白,这个外来户是个硬茬子,碰不得。
祁同伟把这一切收在眼底。
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震慑永远比拉拢见效。
一个院子的生态跟一个处室的生态没有区别,只要把最硬的那个摁下去,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他不再理会易中海,转身走向中院那间空置的正房。
门板积着灰,窗棂纸破了两个洞,门闩生锈。
但房子结构扎实,梁柱粗壮,打扫出来住人绰绰有余。
祁同伟推开门,回头看着还杵在原地发呆的易中海。
“易师傅,你是街道协管组的成员。”
“现在,麻烦你履行职务,给我开一张临时居住证明。”
“格式你应该熟,姓名、籍贯、入住时间,盖上你们协管组的章就行。”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
祁同伟补了一句:“租金按军管会标准来,月付。”
“你要是不知道标准,我可以替你去军管会问。”
“顺便把刚才你报两百万的事,一块反映了。”
这句话像盆凉水浇在易中海头顶。
他立马就动了起来。
一刻钟后,易中海亲手把写好的临时居住证明递给祁同伟。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是他手抖留下的痕迹。
不仅如此。
祁同伟接过证明时,易中海从中山装内兜掏出一叠纸币,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这是头月租金,我先垫着,窗户纸和门闩的修缮费用,我明天让傻柱来弄。”
他说这话时不敢看祁同伟的眼睛。
祁同伟瞥了一眼那叠钱,没客气,直接拿了起来。
这年代他口袋空空,这笔钱虽然不多,但解了燃眉之急。
“记着。”
他把证明折好收进怀里,留下最后一句。
“往后各过各的日子,你别来找我麻烦,我也懒得管你那些事。”
易中海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拖沓,背影佝偻,跟来时那个端着茶缸指点江山的一大爷判若两人。
傍晚,祁同伟坐在正房里。
屋内就一张八仙桌、一把条凳、一铺硬板床。
他把门关严,将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物资栏里躺着几份技术图纸缩略图,青霉素量产工艺、特种钢冶炼流程、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结构图。
每一份都是能改变时代的宝贝。
可问题在于,他不能直接把图纸摊在街面变现。
大洋、金条、银圆。
祁同伟盘算着。
要想接触到这座城最高层的人物,得先打通中间渠道。
找门路要花钱,验证身份要花钱,养活自己更要花钱。
易中海垫的那点租金,够吃三五天窝头,之后呢?
他靠在条凳上,闭目回忆。
以前他办过一桩跨国洗钱大案,卷宗装了两卡车。
其中一段涉及建国初期北平黑市的历史资料,他为了理清资金链条,反复翻阅了不下十遍。
什刹海以北,鼓楼东侧,有一处不挂招牌的院落。
白天是卖鸽子的摊位,晚上却是北平城最大的地下交易场,俗称鸽子市。
大洋、金条、美钞、军火、情报,什么都有人买卖。
那地方鱼龙混杂,有军统残余、投机商人,也有解放军便衣暗中盯梢。
普通人进去容易出事,但对祁同伟来说不算什么。
他睁开眼,嘴角勾起。
当了二十年老公安,跟毒贩卧底周旋过,跟跨境走私集团对垒过。
鸽子市这种地方,跟他当年在汉东打掉的地下赌场比起来,不过是个小池塘。
天色暗了。
祁同伟从屋角翻出一件不知谁遗弃的破棉袄,灰暗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棉花。
他换下长衫,拨乱头发,往脸上抹了层灶台边的锅底灰。
镜子里映出一个面目模糊的落魄汉子。
跟白天那个气势逼人的租客判若两人。
祁同伟满意地拍了拍手。
反侦察基本功,先从外形消除辨识度。
他推开后窗,翻身跃入暗巷。
动作轻巧,多年体能训练的底子还在。
夜色渐浓。
北平城街面只剩零星巡逻队和偶尔驶过的军用卡车。
祁同伟贴着墙根走了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放开步子,往鼓楼方向摸去。
鸽子市。
那里有他需要的第一桶金,也有通向这座城最深处的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