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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沈逸川把讲话稿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这次是念出声来的,声音不大,刚够他自己听见。念到第三段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兢兢业业”四个字圈了,改成“踏实做事”,然后继续往下念。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稿纸放回桌上,正打算起身倒杯水,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节奏是三下,停了一下,又两下。洪秘书的。

“进。”

门推开,洪秘书先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卷宗,厚得跟本字典似的,封面上用铅笔写了“穆”字。他后面跟着马奎,皮夹克敞着,右手拎着一个档案袋,袋口没封,露出几张纸的边儿。陆桥山在最后,手里只拿了一个薄薄的信封,看着像是里面装了几张照片。

三个人在桌前一站,六只眼睛又看着他。

沈逸川把讲话稿往抽屉里一推,靠在椅背上:“怎么又回来了?”

马奎抢先开口:“站长,您上午吩咐完我们就去办了。我这边找了几个人,把穆连城这几天的行踪捋了一遍,发现了一些东西,想着赶紧给您送来。”

他把档案袋搁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来铺在沈逸川面前。上面画了个简略的表格,日期、时间、地点、见了什么人,一行一行列得很清楚。

沈逸川低头看了一眼。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10月14日”,也就是三天前,时间栏里填的是“上午九时三十分”,地点栏写着“天津港,美军第六后勤仓库”,人物栏写着“穆连城,美军上校约翰逊”。

他指着那行字问马奎:“这张照片有吗?”

马奎回头看了一眼陆桥山。陆桥山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逸川面前:“站长,照片在这里。”

沈逸川打开信封,里面是四张黑白照片,拍得不算太清楚,但足够认出人来。其中一张是穆连城站在仓库门口,跟一个穿美军制服的高个子男人握手,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尾的牌照号模糊可见。

他把照片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有人在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10月14日,港区,穆与美军人员接触。字迹工整,像是专人记录的。

“这些照片什么时候拍的?”沈逸川问。

“三天前。”马奎说,“港区那边我们一直安排着人,不光盯着穆连城,也盯着仓库那边。美国人占了日本人的军用仓库之后,库里的东西一直在往外运,有正儿八经转交的,也有说不清来路的。”

沈逸川把照片装回信封里,推到桌子中央。他看了一眼洪秘书怀里的厚卷宗,又看了看陆桥山那个薄信封。三个人身上的信息量明摆着——洪秘书的材料是最全的,马奎的追踪是最新的,陆桥山拿到的东西是最硬核的。

这三个人,今天下午怕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沈逸川没急着看那些材料,而是在心里转了一圈。

马奎说“港区那边我们一直安排着人”,这句话透露的意思很清楚——天津站不是今天才开始盯着穆连城。即便没有他这个新站长发话,站里也有人一直在穆连城身边转,只是没人敢动。现在沈逸川开了口,这些人像是终于等到了“可以下手”的信号,生怕他反悔似的,把攒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一股脑全端了出来。

这种积极性是个好事。但也有个问题——太急了容易出事。

“你们几个,”沈逸川开口,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办事够快的。但这些事儿毕竟刚开个头,我们动穆连城,不能急。”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放低了一格。“现在抗战胜利才一个月,全国都在抓汉奸,我们天津站要是闹出太大动静,上面看了一眼,反而不美。分寸要拿捏住。”

三个人都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沈逸川的目光落在马奎身上。“马队长,明天下午你安排个地方,清静点的,我跟他见一面。”

马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腰板挺起来:“站长,您要亲自见穆连城?”

“总得见一面,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沈逸川说,“如果他能拿出一笔有诚意的钱来,那我们也没必要把事态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说到底,上面是想让他走,我们就让他走,只是走得光不光身子的问题。”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在考虑“放他一马”。但马奎听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一咧。

沈逸川知道马奎听懂了。

穆连城是个商人,而且是天津地面上数得着的大商人。让他把所有财产交出来光着身子离开天津,那比要他的命还难受。沈逸川说要“见一面”,不是去谈“你交多少钱能走”——而是去谈“你不交钱别想走”。先把话说在前面,让穆连城自己掂量掂量,主动把数字报上来。

这样一来,不管穆连城交出来多少,在纸面上都成了“商人穆连城自愿捐赠”,而非“军统天津站强取豪夺”。至于以后上面的人追查,沈逸川手里有洪秘书的材料挡在前面——穆连城是汉奸,他的钱来路不正,收缴充公在程序上说得通。

马奎想明白了这个关窍,问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站长,那地点您有什么要求?是离他家近一些,还是离站里近一些?”

“就在站附近找一个,离远一点也行,只要不是站里就行。”沈逸川说,“太远了我懒得跑,太近了又像传唤他。找个中间的地方,让他坐下来的时候心里有数。”

马奎想了想,忽然一拍脑袋:“站长,咱站往东走不到两百米,有一家咖啡厅,门脸不大。那地方是咱们站里专设的一个联络点,临街的位子能看到街口,楼上的包间很安静,外人一般不往那儿去。”

“可以。”沈逸川说,“就定那儿。时间就定明天下午两点。”

马奎点头:“好嘞,我现在就去安排。”

沈逸川看着他,补了一句:“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

马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他连声应道:“站长您放心,我明天一早就把那边收拾利索。”

陆桥山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沈逸川余光扫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洪秘书则低着头,像是在那本子上记什么东西,手里的钢笔没动。

沈逸川把这两个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他当然可以三个人都带上,让马奎盯现场安全,让陆桥山在隔壁房间监听,让洪秘书在场外做记录,各有各的事,面面俱到。但他偏不。

他只带马奎一个人。

他要让陆桥山和洪秘书明白一件事——他沈逸川用人的时候,是有远近亲疏的。马奎能贴身跟着他去见穆连城,那是因为马奎在穆连城这件事上跑得最快、材料给得最及时、态度最积极。至于陆桥山和洪秘书,他们也有机会,但不是今天。

沈逸川在来的第一天就摸清了剧里吴敬中的问题所在。吴敬中对马奎、陆桥山是一碗水端平的,对谁都不冷不热,结果两个人谁都不服谁,而且谁也不真心服吴敬中。既然一碗水端平了反而不好,那他索性就不端平。

给马奎一点甜头,他就会跑得更快。陆桥山看到马奎跑得快了,他也会跑。

竞争是最好的动力。

“行了,”沈逸川说,“材料放这儿,我晚上看。明天开完大会,下午两点我在咖啡厅等穆连城。马奎你负责传话,就说是天津站沈站长请他喝杯咖啡。”

马奎咧嘴一笑:“这个话传过去,穆连城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

“睡不着就对了。”沈逸川说,“他要是睡得太踏实,我们就得头疼了。”

三个人往外走。马奎走在最前面,脚步比上午更轻快了。陆桥山跟在他后面半步,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沈逸川一眼,那一眼收得很快,但沈逸川看见了。

洪秘书走在最后,把门轻轻带上。门合上之前,他侧过头说了一句:“站长,那份档案我放在您桌上了。里面的页码我编过,您翻的时候方便。”

“好。”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逸川看着桌上那一堆东西——洪秘书的厚卷宗、马奎的表格、陆桥山的照片信封,在桌面上占了大半张桌子的面积。他伸手先把照片信封拿起来,把里面四张照片倒在桌上,一张一张看过去。

穆连城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穿一件灰色长衫,看着像个和气的老先生。跟美军上校握手的那张照片里,他的腰微微弯着,笑容堆在脸上。

沈逸川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

明天下午两点,他要跟这个人喝一杯咖啡。

窗外的梧桐叶子又掉了几片,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把桌上的材料拢了拢,堆到桌角,然后重新打开抽屉,把讲话稿拿出来,打算最后再顺一遍。

但他没看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那杯咖啡的事。穆连城会带什么人来,会说什么话,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他得在今晚之前把这些都想好。

明天上午是台上的戏,明天下午是台下的买卖。台上那场戏他不在乎演得好不好,关键是台下这场买卖,得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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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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