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逸川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明晃晃的了。他躺在床上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天津,马奎安排的小洋楼,昨天刚到的。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枕头翻过面之后那股香味淡了不少,但隐约还能闻到一点。他皱着眉把枕头扔到床尾,下了床。
洗了把脸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洪秘书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膝上摊着一个文件夹,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水,看着像是等了好一会儿。
见沈逸川下楼,洪秘书站起来:“站长,早。车在门口等着了。”
“等了多久?”沈逸川问。
“没多久,刚到一刻钟。”
沈逸川没接话。一刻钟不算短,但洪秘书这个人从来不说“等了很久”这种话。他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朝门口偏了下头:“走吧。”
黑色的轿车停在楼门口,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沈逸川坐进后座,洪秘书从另一边上了车,关好门,车子平稳地滑上路。
初秋早晨的天津街道上人还不多,卖早点的铺子刚开门,蒸汽从笼屉缝里冒出来,一团一团地散在路边。沈逸川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没说话。
洪秘书坐在他旁边,翻了几页文件夹,开始逐项汇报今天要处理的事。全站大会的场地订好了,在站里的大会议室,定在后天上午;沈逸川点名要调的那十几个人的名单已经发到重庆总务处,那边回电说正在核实档案,预计一周内能出调令;站里各科室的预算汇总已经整理出来,放在办公室桌上了。
沈逸川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洪秘书合上文件夹,停了一下。然后他稍微偏了偏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站长,还有件事,我想着该跟您汇报一声。”
“说。”
“昨天穆小姐那事儿,”洪秘书的声音更低了,“我侧面了解了一下,是马队长收了穆家的好处。穆连城托了人找到马奎,塞了一笔钱,让把穆晚秋送到您那儿去。”
沈逸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洪秘书脸上。
洪秘书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马队长那边大概是觉得,穆连城是您要办的人,他既然主动送上门来,让您先‘过过眼’,也算是表个态。”
沈逸川没接这个话。他在心里转了两圈。
洪秘书说的话,他信。穆连城想见他,昨晚在天津饭店楼下堵着,他不见。穆连城转头就换了路子,花一笔钱走通马奎的关节,把人送到他床上。这符合穆连城的做事风格——做生意的人,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肯花钱,也敢下本。
但他信归信,心里同时转着另一件事。
洪秘书跟马奎太太的关系,在剧里是明确的。马奎出事之后,马太太跟洪秘书搞到了一起。但沈逸川不确定那条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说马奎还没出事儿的时候,洪秘书已经跟马太太有了私情,那洪秘书这会儿来告马奎的状,用意就没那么简单了。如果他现在跟马太太还没有关系,那这就是单纯的汇报。
沈逸川没法判断。他只知道剧里后来两人在一块儿了,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的事。这会儿是1945年秋天,离马奎出事还有一段时间,中间隔了多久他记不清了。
他决定不深想这件事。先放在那儿,后面慢慢看。
“这件事儿,”沈逸川问,“现在天津有多少人知道?”
洪秘书微微坐直了一点:“昨天晚上的动静不算小。您没进屋就让保镖把人赶了出去,站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恐怕现在连戴老板那边都收到消息了。”
沈逸川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还是站长英明,”洪秘书说,“这种女人沾上了就是麻烦。不管是谁送来的,您当场推出去,干干净净。”
沈逸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洪秘书这话说得漂亮,但沈逸川知道,真正干净不干净,不在他推没推那个女人,在背后那条线有没有断。穆晚秋是被推出来了,但穆连城还没有。只要穆连城还在天津一天,这件事就不算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把穆连城这条线重新捋了一遍。
毛人凤在飞机上说得很清楚:穆连城想走,上面放他走,但他得留下钱。这是戴笠的意思,也是上面那个“高层”的意思。可沈逸川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没睡着的时候,翻来覆去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这件事要推到他头上?
穆连城干了七八年汉奸,替日本人倒腾物资、牵线搭桥,天津地面上恨他的人能排几条街。现在抗战胜利了,全国都在抓汉奸,枪毙的枪毙、关押的关押,凭什么穆连城能带着一船家当大摇大摆地走?上面那个“高层“想放人,但他不敢自己担这个责任。所以他把球踢给了戴笠,戴笠又踢给了毛人凤,毛人凤最后把这个球一脚踹到了沈逸川怀里。
意思很清楚:穆连城走了,将来有人追查,责任在天津站站长,不在上面。穆连城要是没走成,那就是天津站办事不力,跟上面也没关系。横竖都是背锅的命。
沈逸川想起前世看剧的时候,吴敬中为什么死命从穆连城身上刮油水。吴敬中那时候大概也想明白了——这个锅他甩不掉,那不如趁着锅还在手上,先把锅底的金子刮干净。万一将来上面追查下来,他手里有钱有路子,至少有个退路。
沈逸川睁开眼,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电线杆。
但他不打算走吴敬中的路子。
原因很简单。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绝不能让穆连城就这么跑了。
一个当了七八年汉奸的人,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现在拍拍屁股带着一船金银细软去日本享清福。这他妈还有天理吗?
沈逸川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他穿过来半年了,最大的心愿就是熬到戴笠死,找个机会带着林婉清和孩子脱身,去香港也好、南洋也好,远远躲开这摊浑水。他不想跟谁拼命,也不想立什么功。
但这件事不一样。
让穆连城就这么跑了,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哪怕以后上面追究下来,说他办事不力也好,得罪了什么人也好,他都认了。反正这个党国也就三五年的事儿了,他还想什么仕途?等1949年一过,这些官职、军衔、人脉,全都不值钱了。他现在唯一要保住的东西是两条:钱,和命。
但脸面上的事,他也想争一争。
他不想自己某天晚上想起来,亲手放跑了一个大汉奸,就为了怕得罪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高层”。
车子在天津站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洪秘书先下了车,替他拉开车门。沈逸川从车上下来,早秋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点凉意,让他精神了一些。
他上了三楼办公室,刚坐下,电讯组长就送来了一封电报“站长,局总部来电,沈醉处长的署名,刚收到的。”
“念。”
“已按戴老板指示安排夫人与孩子赴津,全程由总务处负责,请勿担心。计划后天出发,先乘船到武汉,再从武汉乘火车到天津。预计七天左右抵达。”
沈逸川听完,“沈处长安排得很周到。”他说,“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就这一封。”
“行了,我知道了。”
沈逸川打发走了电讯组长,靠在椅背上。林婉清和两个孩子后天出发,七天到天津。按日子算,正好赶在他开完全站大会之后。他到任之后把家眷接过来,这件事本身也是在向外面的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他是要在天津站长期干的。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写了一行字:向局座申请四名人员来天津,可令其与夫人同行。
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洪秘书:“发回重庆,就照这个意思。”
洪秘书接过来看了一眼:“这四个人,是您之前名单上的?”
“对。”沈逸川说,“让总务处通知他们跟夫人的船一起走,晚一两天也无所谓。”
洪秘书点了点头,拿着纸出去了。
沈逸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把早上在车上想的那件事重新翻出来,在心里掂了掂分量。
穆连城必须留下钱,而且不能让他太舒服地走。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马奎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喂?”马奎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忙什么。
“我,沈逸川。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嘞站长,马上到。”
不到一分钟,马奎就推门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件皮夹克,领口敞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看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站长您找我?”
沈逸川没让他坐。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马奎的眼睛。马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站在那儿搓了搓手。
“马队长,“沈逸川开口,语气很平,“昨天晚上穆连城的事,你跟我说说。”
马奎的表情变了一下。不重,但嘴角往下收了一丝。
“站长,那事儿是……穆连城他非要见我,我没搭理他,他就塞了一笔钱说想跟您见个面。我想着他反正也是您要办的人,就……“
“你就把他侄女送我床上去了?”
沈逸川的语气没变,还是那么平,但马奎的话被这句拦腰打断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没接上来。
“马奎。”沈逸川叫了他的全名,没叫“马队长“。
“到。”
“你听好,穆连城的事我自己处理。下次再有人托你走这种门路,你直接让他来找我。你替人传话是帮忙,你替人送东西到我的住处,那是你在替我办事。”沈逸川停了停,“你替我办事,就得先问我。记住了?”
马奎的腰弯了下去,声音低了不少:“记住了站长。”
“行了,你去忙吧。”
马奎退出去之后,沈逸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拉开抽屉,翻出昨天那个写满穆晚秋疑点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拿打火机点着了,扔进烟灰缸里。纸片烧起来,卷了边,化成黑色的灰烬。
穆晚秋的事先放一放。穆连城的事,今天就得开始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