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逸川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刺眼变成了柔和。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下午三点过了。
桌上的文件翻了三本,都是情报处的月报,写得密密麻麻,看了半天也没记住什么。他索性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候有人敲门。
"进。"
洪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到桌前。他穿了件灰蓝色的中山装,袖口挽了一折,看着利索。
"站长,有件事要请示您。"洪秘书把文件夹打开,"按规矩,新任长官到任之后要在三天之内召开全站大会,传达戴老板训示,同时宣布您的施政方针。您看安排在什么时候合适?"
沈逸川想了想。
全站大会,这倒是个正事。他初来乍到,站长办公室的门朝哪开,下面的人可能还不认识他的脸。这种会不开不行,开了就是立规矩。
"这个星期吧,别拖太久。"沈逸川说,"你安排一下,除了站内正式在编的,只要不是身份太过敏感需要保密的外勤大小头目,都叫来。人不用太多,但该到的都要到。"
洪秘书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这样的话,马队长和陆处长手下的人最多,我得跟他们协调时间和场地。"
沈逸川没说自己去跟马奎或者陆桥山打招呼。他只是点了下头:"你去安排就是。他们手底下多少人,怎么调班,那是他们的事。"
洪秘书应了一声,合上本子,转身要走。
"等等。"沈逸川叫住他。
洪秘书转回来。
"还有件事。你帮我通知一下总务处,今天晚些时候,我请站里主要的人吃个饭,安排一个小型宴会,不用太大,十个人左右。"
洪秘书顿了一下。
"站长,"他的语气跟刚才一样平静,"站里的总务处长,现在也是马队长兼任的。"
沈逸川的手停在桌面上,拇指和中指对在一起,愣了两秒。
他想起来了。潜伏那部剧里,马奎给余则成安排住处的时候抱怨过一句话——"我快成天津站的沈醉了"。沈醉是谁?军统局本部的总务处长,专门管后勤、房管、车辆、招待,权力极大油水足。马奎那句话的意思是,他一个人既要管行动队,又要管吃喝拉撒,累得够呛。
沈逸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这么大的事,他居然忘了。堂堂一个行动队长兼着总务处长,这在哪个衙门里都不正常,一看就是前任站长故意让他两头跑好削弱他的精力。
"行了,我知道了。"沈逸川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按着玻璃板下压着的内线号码表,找到马奎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马奎的声音粗粗的,带着点不耐。
"我,沈逸川。"
"哎哟站长!"马奎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您有什么吩咐?"
"你在站里吧?"
"在在在,刚回来。"
"晚上我请站里的几位吃个饭,你安排一下。"沈逸川说,"地方你定,别太招摇,干净就好。人数大约十来个,除了你和陆处长,几个科的科长也叫上。"
"好嘞站长,您放心,我这就去办。"
沈逸川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马队长,今晚的酒菜钱我私人出,不走站里的账。你到时候把账单给我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马奎似乎没料到这句话。"站长,您这话说的,不用您破费……"
"就按我说的办。你去忙吧。"
沈逸川挂了电话。
洪秘书还站在桌前,等他下句话。沈逸川朝他挥了下手:"你先去忙。"
洪秘书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沈逸川没动。他盯着桌面上那台黑色的电话机看了一会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这个事儿。总务处长让马奎兼着,这意味着整个天津站的后勤、财务、用车、招待都捏在马奎一个人手里。行动队本来就是站里最肥的差事,再管着钱袋子,这家伙在站里的实际权力比自己这个站长小不了多少。
难怪他在剧里敢怀疑吴敬中,底气足嘛。
但沈逸川也没打算现在就动马奎的总务处长。刚来第一天就撤人家的职,哪怕是个兼职,也是打脸,马奎不翻脸才怪。先让洪秘书把全站大会的事安排了,再慢慢物色一个合适的人替下来。
这件事先放一放。
沈逸川把桌上那几本月报推到一边,从洪秘书留下的那一摞卷宗里抽出一份更厚的。牛皮纸封面,上面的标题是"天津特别站历年工作纪要"。他翻开第一页,钢笔字写得密密麻麻,时间是1941年,前任站长签的名。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里面记录了天津站这几年经手的大大小小的案子,行动的、情报的、策反的、除奸的。大部分人名他都不认识,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他默默记下来。有站里的骨干,也有天津本地的线人。
翻到1944年的卷宗时,他看到"穆连城"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备注栏里写的是:该人与日商往来密切,有通敌嫌疑,暂列观察。再往后翻,1945年初有一条,写的是:该人行为收敛,暂停监视。然后是1945年抗战胜利之后那条:穆连城,已解除监视。
沈逸川盯着最后那条看了半分钟。
解除监视。也就是说,在戴笠那边打电话之前,天津站已经决定不动他了。这说明穆连城背后那个人早就在活动了,甚至比戴笠的指示还要早。
他把这页折了个角,合上卷宗。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街上有一辆汽车按着喇叭过去了,声音从远到近再到远,慢慢消失。
他又拿起下一份卷宗。这份薄一些,封面写的是"特勤人员名册(乙级)"。翻开第一页,名单上的人名旁边都有代号和联络方式,不列职务,不标明身份,一看就是埋在天津各个角落的眼线。
他看了几页,看到"机要室"三个字,下面的名字是空白的。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待定。
余则成的位置。
沈逸川把名册合上,放到一边。
他想起刚才洪秘书说余则成还要回冀中老家,最快也要十天后才能到。十天,够他做不少事情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痕。灰尘在那道光里慢慢飘着,像鱼缸里的浮沫。
沈逸川看了看表,四点四十了。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林婉清。
他从昨晚十一点出门到现在,将近二十个小时了,没跟家里通过任何消息。昨天走得急,戴笠一个电话叫过去,他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拿,就被毛人凤塞上了飞机。原主的妻子林婉清今天早上起来不见了他,估计已经着急了,只是不敢乱打听。
军统高官几个月不跟家里联系也是常事,但他不想这样。
他想把林婉清和孩子接到天津来。让她们在重庆那个山城里待着算怎么回事,天津是他自己的地盘,安全上他能说了算,条件也比重庆好。再说原主那两个孩子——念祖和怀谨——他每次见了都心里发软,小丫头那张脸一仰起来,他就什么都想答应她。
得赶紧发个电报。
他拿起内线电话,摇了两下,洪秘书接的。
"站长?"
"你帮我发两封电报。一封直接给戴老板,就说我已经到天津站了,请戴老板指示下一步工作。另外——"他顿了一下,"跟戴老板请示一下,我想把林婉清和孩子接到天津来住,问戴老板这边有没有什么不便。"
"另一封呢?"
"另一封发到重庆总务处,转交给我夫人林婉清。就说我到天津了,一切安好,让她准备一下,等戴老板那边准了,我安排人来接。"
"好的站长,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沈逸川靠回椅背,眼角的余光扫到桌角的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内线号码表。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让洪秘书发的第一封电报是给戴笠的,内容是通过洪秘书的手发出去的。洪秘书能看到电文全文。但这种事瞒不住,站长要接家眷,在军统里不算机密,让洪秘书知道也没什么。
关键是以后那些不能让他知道的事,得分条另走。
他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拿起来,是马奎。
"站长,地方订好了,天津饭店二楼小厅,两桌。人我约了八个,陆处长、几个科长,还有总务处的副处长老刘。您看够不够?"
"够了。"沈逸川说,"几点?"
"六点半。您看这个点行吗?"
"行。"
"那我让车过来接您?还是您自己过去?"
"让车到站里来接我吧。"
"好嘞。"
马奎正要挂电话,沈逸川忽然开口:"马队长,今天参加的人,你之前请示过我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
"啊?"马奎的声音有点发愣,"站长,您不是说让我安排吗?我就……"
"我的意思是让你安排,但你安排完了,应该跟我打个招呼,说一下定了哪些人、在哪儿、几点。"沈逸川的语速不快,语气也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这样我好有个数,免得到时候来的人跟我料想的不一样。"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然后马奎的声音低了下来,堆着笑:"是我疏忽了站长,下次一定先给您报备。那您看今晚这个安排,成不成?"
"成。"沈逸川说,"你办事还是快的。就是往后有事多问一句。"
"明白了明白了,站长您放心。那六点半,车在门口等您。"
挂了电话,沈逸川把听筒放回叉簧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马奎这个人,办事利索不假,但太自作主张。让他安排宴会,他就直接定了地方、定了时间、定了人,然后通知站长"来吧"。这在重庆军统总部那些老牌处长身上绝不可能发生,谁不是先把方案报上去,等长官点头了再动?就马奎一个电话打过来通知他赴宴,好像他自己才是那个做主的人。
真正的沈醉,军统局总务处长,那个在戴笠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人,做事滴水不漏。马奎说自己"快成天津站的沈醉了",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沈逸川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总务处长这个人选,得尽快换。哪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先让马奎把总务交出来,他兼着一天,站里的大小事务就有一天他插着手。
但今晚这顿饭还得吃。面子上不能给马奎难看,刚来就把人得罪了,后面不好办。
他把那摞卷宗收拾好,码整齐了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坐了一下午,腰都僵了。
窗外的街上灯开始亮了,黄包车少了,偶尔有几辆黑色的小汽车开过去,车灯扫过路面,一晃一晃的。
六点差十分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下。
沈逸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早上从南京穿过来的那套中山装,领口有点皱了。他用手拍了拍前襟,把领子整了整,拿起桌上的帽子出了门。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碰见陆桥山正从办公室里出来,也换了身衣服,西装笔挺,皮鞋锃亮。
"站长。"陆桥山笑着点头。
"陆处长,今晚一块儿坐坐。"
"好,马队长跟我说了,我正要下去等您呢。"
两个人并肩下楼,陆桥山走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落在他后面。沈逸川余光扫了一眼,心里想,这个人比马奎会来事多了。连走路的步幅都算好了,不抢领导前头,也不落得太远像个跟班。
但是会来事的人,心思也深。
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马奎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满脸堆笑:"站长,陆处长,上车。"
沈逸川拉开车门坐进去,陆桥山从另一边上了后座。马奎发动车子,福特平稳地滑上路,往街东头开去。
沈逸川靠在座位上,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天津初秋的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点烤白薯的焦甜味儿。
他在心里把自己今天办的事重新理了一遍。
第一,用副站长的位子吊住了马奎和陆桥山。第二,让洪秘书发了调人的名单,把原主的老部下往天津调,从中层以下开始渗透。第三,让洪秘书安排了全站大会,公开立规矩。第四,订好了今晚的饭局,借私人的名义给站里这些头头脑脑们递个话——他沈逸川请客,不走公账,这本身就表明了一种态度。
五件事,一天的功夫,能做的都做了。
至于余则成、穆连城、李维恭这些长线,十天半个月之内还不用急着动。
车拐了个弯,天津饭店的霓虹灯招牌已经在前头亮着了,红红绿绿地闪。
沈逸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理了理衣领。
饭桌上,还有一场戏要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