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干燥的风灌进来,带着机场跑道特有的煤油味儿。
沈逸川站在舱门口往下看了一眼。
停机坪上站着十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陆军军官制服,军衔从少尉一直到中校,排成一列。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身材宽厚,方脸,颧骨高耸,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他旁边那个瘦一些,戴细框眼镜,嘴角微微往上挑着,看着像在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马奎。陆桥山。
沈逸川扶着舱门把手,往下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盯着那两张脸看了足足有两三秒。
跟记忆里的演员几乎一模一样。马奎那张带着横肉的脸,陆桥山那双细长细长的眼睛,连站姿和手放的位置都跟他在屏幕里见过的分毫不差。
他心里那个悬了半年的问题,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答案。
不是历史。是剧里。
他站在舷梯上,耳朵里是引擎的轰鸣和远处地勤人员吹哨子的声音,脑子里却是一片空。他想起自己穿越前最后一晚,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屏幕上就是天津站这些人。后来他睡着了,再醒来,就在原主沈逸川的床上。
半年了。
他一直不敢往深处想这件事。怕想多了会疯。但此时此刻,看着下面那两张他前世在屏幕里见过无数次的脸,他忽然松了口气。
也许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也许现在的他正躺在医院里,身上插着管子,旁边有心电图滴滴响着,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也许还有醒过来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松了一下。
他跟着毛人凤的身后迈下最后两级舷梯,脸上挂出了应有的表情——一个新的站长初到任上,该有的那种客气中带着审视的微笑。
马奎第一个迎上来,敬了个礼,脸上堆着笑:“毛主任,沈站长,一路辛苦。车在那边候着呢,先回站里歇歇脚?”
毛人凤摆了摆手:“我今天还要去沈阳,就不到站里了,就在这里,我将任命文件念一下吧。”
一行人往停机坪边的候机室走。说是候机室,其实就是间平房,摆了几张椅子和一张桌子。毛人凤把随行的两个机要员支出去,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任命文件,站到桌子后面。
天津站众人列成一排。
毛人凤念得很快,一分钟不到,从头到尾念完,把委任状往沈逸川手里一递,说了句“恭喜”。沈逸川接过来,转身朝众人点了点头,说了句“以后一起做事”。
掌声稀稀拉拉的,马奎拍得最响。
念完了,毛人凤把公文包夹到腋下,往外走。沈逸川跟上去送。走到门口的时候毛人凤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飞机上还坐了一个人,李维恭,你知道他吧?”
沈逸川点头。李维恭,那是另一部谍战剧中的反派大佬。
“我不介绍你们认识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毛人凤拍了拍他的胳膊,“走了。”
沈逸川把毛人凤送回舷梯旁,毛人凤头也不回地上了飞机。舱门关合,飞机已经开始滑行,引擎声骤然变响,沈逸川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那架飞机掉头、加速、抬轮,在跑道上留下一团青灰色的烟。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此时天津站的那帮人都站在他的身后小心地看着这位新上司。
“站长,”马奎凑过来,声音不大不小,“您住的公馆我让人收拾出来了,就在站里后街,开车几分钟就到。东西都换了一水新的,您看要不要先过去看看?”
沈逸川看着他。马奎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很深,看着挺憨厚,可沈逸川知道,这家伙在剧里连吴敬中都敢怀疑。自己面前这个位置换个人坐,他大概也是这副笑脸——笑归笑,心里头指不定在琢磨什么。
“马队长,”沈逸川拍了拍他肩膀,“先不急。站里办公室在哪儿?你带我认认门。”
马奎愣了一下,马上点头:“在在在,您跟我来。”
天津站占了原来租界里一栋三层的老洋房,青砖外墙,窗户窄而高。站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一间,推开门,里面不大,一张办公桌,两张皮沙发,墙角一个文件柜,窗户外面能看到街对面法国梧桐的树冠。
沈逸川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椅子是皮的,一坐下去就陷进去一块。他靠到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冲还站在门口的马奎招了招手:“马队长,进来坐。”
马奎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腰板挺着,坐得规规矩矩。
沈逸川从桌上拿起暖水瓶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推过去。马奎接过来,嘴里说着“站长客气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毛主任在飞机上专门提了你。”沈逸川喝了口水,语气像是拉家常,“说你天津地面上熟,手底下的人都挺能干的,在站里这些年劳苦功高。”
马奎的腰板微微松了松,嘴角往上翘了翘:“毛主任抬举、站长夸奖了。”
“我的想法是,”沈逸川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天津站还缺一个副站长。我看了一圈,觉得你很合适。”
马奎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他看了沈逸川两秒,眼里的东西变了一下——原本那层客套的笑纹底下,有一种更实在的光亮透出来。
“站长……”
“你先别急着谢我。”沈逸川摆了摆手,“这副站长的位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最多只能向戴老板推荐一下,你要想坐上去总得拿出点东西来坐。你在站里年头长,该做什么不用我教。”
马奎放下水杯站起来,腰弯下去,连说了两声“站长放心”。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堆满了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都比进来的时候快了半步。
沈逸川坐在椅子上没动,听着马奎的皮鞋声沿着走廊远了。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吴敬中那一套,真是好用。自己前世看剧的时候还觉得这老头儿太滑头,开空头支票开得没完没了。可现在自己坐在这张椅子上,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亲眼看着马奎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热络,他才明白——根本不用花钱,不用出力,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就能让人开始替自己跑了。
空头支票,好使。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第二杯凉水喝到一半,有人敲门。节奏不紧不慢,三下,停了一下,又两下。
沈逸川放下杯子:“进。”
陆桥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门先站直了敬了个礼。他比马奎斯文太多,衬衣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眼镜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站长,”陆桥山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角上,“情报处这边的几份月报,您过一下目。都是上个月的汇总,不急,您空了看就行。”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没急着翻文件夹。他朝对面的沙发扬了扬下巴:“坐。”
陆桥山坐下来,坐姿跟马奎不一样——他翘了个二郎腿,但翘得很收敛,脚尖点着地,身子微微侧着,看着从容,其实绷着。
“陆处长,”沈逸川开口,语气跟刚才对马奎完全不同,“我到站里之前就听说了,情报处的工作一直很扎实,你在处里这些年不容易。”
陆桥山嘴角动了一下:“份内的事。”
“不过我听说,”沈逸川顿了顿,“你跟马队长之间,工作上有些磕绊?”
陆桥山被问到这一句,反而放松了一些。他太熟了这种开场白——新来的长官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摸派系。他推了推眼镜,回答得滴水不漏:“都是些工作上的分工问题,情报和行动那边有时候配合不到一块儿,磨几句嘴皮子常有。都是为站里好。”
沈逸川点了点头。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从陆桥山的眼镜片上扫过。
“陆处长,我也不瞒你。天津站这副站长的位子,我现在还没有定下来。马奎有能力,你也有能力。”他笑了一下,语气轻了下来,“谁能为站里多做事,我心里有杆秤。”
陆桥山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往沈逸川那边轻轻推了推,说了句:“站长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楼下。”
走的时候他比进来的时候腰板直了一些。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沈逸川一个人。他靠回椅背,把两条腿搁到办公桌角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两个了。同一间屋子,同一张椅子,同一个位子。他照着吴敬中的路子,把副站长的钩子往外甩了两回,马奎和陆桥山各自高高兴兴地接了。他能想象到接下来的日子——这两个人为了那个空着的副站长的位子,会憋着劲儿干活,会互相盯着,会抢着往他跟前凑。
他不费一兵一卒,就让站里两个最麻烦的人自己卷了起来。
沈逸川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正了正坐姿。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不到半分钟,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清瘦,头发中间有一道整齐的分缝。他走路没声音,到了办公桌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站长。”
洪秘书。
潜伏中吴敬中的秘书,马奎夫人的情夫,没想到早就在天津站了,而不是吴敬中带过来的,难怪后来他就不再出现了,看来吴敬中也是一直想换了他。
他心里清楚,作为机要秘书,很多时候并不一定是站长的嫡系,而是戴笠或者毛人凤亲自安排的,他们要经常将站长的所作所为向戴笠、毛人凤汇报,所以沈逸川决定以后洪秘书这个人要控制使用,既要通过他将自己在天津站的一些事情报告给戴笠,同时不该让他碰的东西绝对不让他碰。
“坐。”沈逸川指着对面的椅子。
洪秘书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支钢笔,等着他说话。
沈逸川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推过去。纸上写着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人现在在哪儿——都是原主记忆里在特务处时期的老人,这些人级别不算高,顶到天了也就是中校,有几个还是尉官,但胜在跟“沈逸川”打过仗,流过血,信得过。
“这上面的人,”沈逸川用手指点了点纸面,“你尽快去协调调令。级别不高的,副处长、科长、各组组长,都有。你跟人事那边说,是沈站长点名要的。总之这个月以内,我要看到人。”
洪秘书接过名单,手指按在上面一行一行往下扫,看完之后折好放进自己口袋,点头:“明白了。我下午就去办。”
“还有。”沈逸川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有私事要说,“你帮我打听个事。”
洪秘书把小本子翻开来,钢笔尖点了点纸面。
“天津地面上,有一尊玉座金佛,你听过没有?”
洪秘书正要落笔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把钢笔盖回去,推了推眼镜,沉吟了两秒才开口:“站长问的,可是当年端纳送给张作霖的那一尊?”
沈逸川的脚在地板上顿了一下。
他盯着洪秘书看了好几秒。洪秘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等着他往下说。
“你知道这东西?”沈逸川问,语气尽量平。
“听说过。”洪秘书说,“那尊佛在天津地面上算是个传说,有人说在商会那边,有人说在日本人撤走的时候被带出去了。真真假假的,传了好些年,没人说得准在谁手里。”
沈逸川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你帮我查。”他说,“别声张,悄悄地查。”
洪秘书点了下头,把本子和钢笔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逸川又叫住了他:
“对了,余则成什么时候到?”
洪秘书转身:“总部那边说余主任还要回一趟冀中的老家,可能最快也要十天后。机要室已经收拾出来了,在二楼东头。”
“行,知道了。”
洪秘书带上门出去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沈逸川把桌上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情报处的月报,密密麻麻的条目。他看了两行就合上了,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法国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街上有黄包车跑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他在窗边站着,脑子里把今天一整天的事过了个大概。从飞机上醒来,到毛人凤的交代,到穆连城,到余则成,到马奎和陆桥山,到洪秘书,到那份调人的名单,再到刚才那句“端纳送给张作霖的金佛”。
每一条线都得理。
得先站稳了。把能用的人调过来,把两个处长稳住了,把自己的人安插进中下层。余则成来了以后要小心应对——那是颗雷,踩不踩得对全看自己。
至于玉座金佛,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这个乱世,有什么都不如手里攥着值钱的东西实在。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抽屉拉开,里面有一盒没拆封的香烟,他拿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明天,还得接着演。
戳我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