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津饭店二楼的小厅不算大,两张圆桌一左一右摆着,中间隔了一道屏风。沈逸川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见他进来,齐刷刷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七八道声响。
沈逸川摆了摆手:“都坐,别客气。”
话是这么说,没人真敢先坐。他走到主位坐下来,其他人这才跟着落座。
马奎坐在他左手边,陆桥山在右手边。再往下数,是行动队的副队长、情报处的两个科长、总务处的副处长老刘,还有电讯科的一个组长,圆脸,看着不到三十,眼神倒是挺利索。
菜上得很快,六个冷盘打底,后面跟着热菜,炒的炖的都有,算不上多精致,但分量足,烟火气浓。沈逸川面前的酒杯是满的,但他伸手把酒杯往旁边推了推,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今天刚从飞机上下来,头还晕着,”他端着茶杯朝众人举了一下,“酒就不喝了,以茶代酒,各位随意。”
下面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真敢这会儿给自己倒酒。马奎带头端起酒杯,站起来:“站长辛苦了,我们陪您喝一杯茶。”说完咕咚灌了一口,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茶杯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饭桌上说话的人不多,沈逸川不问话,场面就安静着。他夹了两筷子菜,慢慢嚼着,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下午在机场他只是扫了一眼,现在坐下来仔细看了,发现这些人里有一半是生面孔,一半是他在原主留下的档案照片里见过的。
马奎给他介绍了几个人——电讯科那个组长叫郑海生,在站里干了五年,技术出身;总务处的副处长老刘是个中年人,话不多,但马奎一说“刘副处长管着全站的车辆调度”的时候,沈逸川多看了他一眼。
整个饭局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沈逸川放下筷子的时候,其他人也默契地停了碗筷,等着他起身。
他站起来,冲众人点了点头:“今天就这样,往后日子长着,来日方长。”然后往门外走,马奎和陆桥山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马奎快走两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站长,楼下有个人……穆连城,他说想见您一面。”
沈逸川的脚步没停。
“他把这顿饭的钱结了。”马奎又补了一句。
沈逸川站在楼梯口,转过半边身子看了马奎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马奎脸上的笑纹僵了一下。沈逸川没有提高声音,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整个天津站的中高层都在楼上,你让我在楼下见他?”
马奎的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让他等着。”沈逸川继续往下走,“我有时间再说。”
马奎愣了两秒,快步跟上来,头微微低着。沈逸川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马奎这回比刚才谨慎了不少——步子没敢迈得那么大了。
出了饭店大门,晚上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点凉意。黑色的福特已经停在门口,马奎抢前一步替他拉开车门。沈逸川坐进后座,马奎关好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街边的铺子大半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卖夜宵的摊点还亮着灯,炉灶上的锅冒着白气。
马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逸川也没说话。
车停在那栋小洋楼门口的时候,马奎又下来替他开门,这回他伸手扶了一下沈逸川的胳膊——动作不大,但看得出是特意放低了姿态。沈逸川没躲,由他扶着上了台阶。
进了客厅,马奎站在玄关那儿换了拖鞋,跟着他上了二楼。沈逸川走在前面,推开主卧旁边的书房门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站长,”马奎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卧室在那边,您要累了就先歇着,我就不进去了。”
沈逸川转过身来。
走廊的灯是昏黄的,照着马奎那张脸,他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不像下午那么恣意了,收着劲儿,像是怕再挨一句。
“马队长,”沈逸川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语速不紧不慢,“今天一天,我训了你两次。”
马奎脸上的笑又收了收:“站长您那是提点我……”
“是提点你。”沈逸川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提点你?”
马奎没接话,等着他说。
“毛主任在飞机上跟我聊了你很久,说你天津地面上熟,办事利索,但有时候太大条。”沈逸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马奎的眼珠子,“他说让我看着你一点,免得你以后犯更大的错误。”
马奎的表情变了一下,原先那层紧绷着的假笑松动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真诚的东西。
“站长,毛主任他……”
“他把你当自己人才会这么说。”沈逸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拍比下午在办公室里拍的那一下轻,“毛主任的人,我自然要多费点心思。”
马奎的腰弯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憋出两个字:“谢谢站长。”
沈逸川等了两秒,然后像是随口一提一样开了口:“对了,你今天兼着总务处长的事,我想了想,一个人同时抓行动和后勤,精力确实顾不过来,到头来哪头都干不透。你自己也想想,这两个职务里你更想干哪一个,过两天给我个准话。”
他说得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很硬。马奎听出来了。
他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经过了一番快速的切换——先是愣,然后是琢磨,再到最后的拿定主意。前后不过几秒钟,他就弯下腰来,声音低了下去:“站长,我这个人办事毛躁,总务处的那些账目啊、调度啊,说实话我天天看着就头疼。您要是有人选,尽快安排人接过去,我这边随时能交。”
沈逸川看着他。
马奎这话说得痛快,痛快得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总务处长虽然油水足,但行动队长才是实权中的实权。马奎在天津站混了这么多年,分得清轻重。行动队长手上有人有枪,总务处长说到底就是个管家,两者之间他当然选前者。
“不急。”沈逸川说,“你再兼一个月,慢慢交接。”
马奎连连点头。一个月,这是官场上的老规矩。管过钱和物的人要离任,总得给时间把账目清理干净,不然到时候亏空算谁的,谁也说不清楚。这个“一个月”既是给马奎面子,也是给他留后路。
“那站长您早点休息。”马奎往后退了两步,“我就先走了。”
沈逸川朝他点了下头:“路上慢点。”
马奎下了楼。沈逸川听到楼下大门开了又关,然后汽车引擎响了一声,很快远去。
他站在走廊里,长出了一口气。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了一天,终于能松开了。他往卫生间走,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今天早上在南京醒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飞天津。现在他站在天津一处陌生房子的卫生间里,镜子里那张脸上全是疲倦。
他擦了把脸,打着哈欠往卧室走。
推开门,顺手摸到了墙上的灯开关。
啪地一声,灯亮了。
沈逸川站在门口,手上还搭着那条擦脸的毛巾,整个人僵了一瞬。
床上的被子是鼓起来的。两床棉被堆在中间,底下的轮廓看得出是一个人形,侧躺着,脸朝里,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半片肩膀。
沈逸川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这种事情他在重庆不是没见过。高官异地赴任,尤其是单人赴任不带家眷的,下面的人总有人喜欢搞这种把戏。送女人的、送钱的、送古董的,名义上是“伺候站长生活”,实际上是什么心思谁都知道。
他没往里走,甚至没多看那张床第二眼。他转身退出来,把卧室的门带上,走到楼梯口,按了一下墙上的门铃。
一楼客厅里住着两个保镖,是今天下午马奎安排过来的。铃声刚响完不到二十秒,就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两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跑上来,在楼梯口站定:“站长?”
沈逸川朝卧室的方向偏了下头,语气不大:“里面床上有人,给我扔出去。”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没敢多问,推门进了卧室。
沈逸川站在走廊里没动。他听到里面被子掀开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呀”了一声,然后是保镖低声说了句“起来”,再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响。
不到一分钟,人带出来了。
那女人被其中一个保镖半搀半推着带到走廊里,站在灯底下。她低着头,身上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料子薄薄的,头发没怎么梳,散在肩上。被保镖从被窝里拖出来,她的脸微微泛着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
沈逸川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打算看一眼就让保镖领走。
他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的时候,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
那女人恰好这时候也抬了一下头。
灯下的面孔,细眉,杏眼,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不算极美,但带着一股干干净净的南方人的秀气。这张脸他见过。在前世的屏幕里,她穿着学生装也好,旗袍也好,总是站在余则成身边,笑也好哭也好,都是那张脸。
穆晚秋。
沈逸川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站在那儿没动。
保镖见她抬头了,手上用了点力,想把她往楼梯口带。
“等一下。”沈逸川开口。
保镖停住了,穆晚秋也停住了,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紧张,也有好奇。
沈逸川盯着她,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穆晚秋,穆连城的侄女,剧里被吴敬中安排跟余则成假恋爱,后来成了左派,再后来去了根据地。她的真实身份复杂得很——既是汉奸的亲属,又是热爱文学的女青年,中间还掺着一层跟余则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床上?
今天才第一天到天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对穆连城有任何动作。余则成还没到,吴敬中还没来天津,一切跟原剧的轨迹都不一样了。
那这个女人是谁送来的?
马奎?不像是他的手笔。马奎今天被他训了两次,临走前还低头弯腰地辞了总务处长的差事,哪有胆子往他床上送人。
陆桥山?这个人做事小心,也不会干这种落人口实的事。
洪秘书?更不可能,他一个机要秘书,干不出这种越界的安排。
那是穆连城自己?借着今晚替他买单的机会,顺势送个女人过来,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沈逸川看着穆晚秋那张脸,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他只是朝保镖摆了摆手:“先让她去楼下客厅坐着,别走。等一会儿我下来问话。”
保镖应了一声,领着穆晚秋往楼下走。穆晚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正在打量什么东西的审慎。
沈逸川等她们的脚步声下了楼,转身回了书房。
他坐到书桌后面,把那盏台灯拉开,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他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在灯柱里慢慢散开。
他想问的很简单,但答案可能不简单。
谁把穆晚秋放他床上的?
穆晚秋本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剧里,她是穆连城的侄女,被推到余则成面前做棋子,但后来她自己在棋局里翻转了身份,成了那边的同志。天真里藏着主意,柔弱里带着轴劲儿,表面上是被动的,骨子里有自己的算盘。
可那是剧。
现在她出现在他的床上,不是余则成的床上。事情完全变了轨道。
沈逸川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站起身。
楼下还坐着一个人。他得下去问清楚。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卧室——灯还亮着,被子乱成一团。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他妈叫什么事。
然后他抬脚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