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陈海跟在季昌明身后走出了省委大楼。他快走了两步,想要开口说什么,季昌明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没等他出声就抬起手来,干脆利落地挥了一下。
“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季昌明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检察院轿车,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陈海愣了愣,快步绕到另一侧也钻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汇入京州夜晚的车流之中。
“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咱们违规在先。陆省长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没有正式函件,没有上级领导的正式指示,一个处长打个电话就让咱们去抓一个正厅级干部,这事放在哪儿都说不过去。”
“我现在也怀疑,反贪总局的领导们到底知不知情。要是他们知情,为什么不出面?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给省里打?反而让侯亮平一个处长在前面冲锋陷阵。万一出了事,他在京城,责任全是你陈海担着。”
季昌明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陈海啊,你是个好同志,工作能力也强,这些我都认。但你在有些事情上,真的太天真了。”
陈海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气:“季检,我跟侯亮平认识这么多年了,他的为人我清楚。他既然给我打了这个电话,就说明反贪总局那边确实是在办这个案子,他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你也是个老反贪了,这些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见过多少在背后捅刀子的人?你见过多少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递材料举报的?你见过的还少吗?”
陈海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反驳。
季昌明接着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万一那个商人的举报是假的呢?万一他是因为生意上的纠纷、或者什么私人恩怨,捏造了事实来诬告呢?你陈海今天接到侯亮平一个电话就把丁义珍抓了,明天查出来举报不实,丁义珍闹起来怎么办?谁来担这个责任?是你陈海,还是侯亮平?”
季昌明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侯亮平这个人,我不是不认识。当年他刚毕业的时候,还在咱们汉东省检察院工作过几年,后来才调到京城去的。我知道,他跟钟小艾、还有你,你们三个人当年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季昌明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刀锋:“钟小艾现在是中纪委的副厅级主任了,你陈海也是副厅级的反贪局长,等我明年退下去,你顺理成章接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正厅级指日可待。可侯亮平呢?他到现在还是个正处级。你就没想过,他心里会不会有想法?”
陈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季检,你这话……是不是太重了?亮平不是那样的人。”
季昌明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放缓了一些:“我不是说他一定是那样的人,我是让你多长个心眼。这个体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人都在往前走。你跟侯亮平的情分是真的,但情分归情分,工作归工作。今天这件事,陆省长在会议室里说的每一句话,你好好琢磨琢磨,是不是句句在理?”
陈海沉默了。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不断延伸的街面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季昌明刚才说的那些话。
侯亮平会坑他吗?他不愿意相信。但陆乐延在会议室里指出的那些程序漏洞,确实是他陈海自己也挑不出毛病的。
他承认自己今晚确实是急了,接到侯亮平电话之后二话不说就要动手,还是季昌明拦下了他,又带着他去见陆乐延,整个过程他没有想过要核实一下手续是否齐全。他对侯亮平的信任,让他在这件事上失去了一个反贪局长该有的警惕。
车子在省检察院反贪局门口停了下来。季昌明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对陈海说:“行了,你到了。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别那么天真。明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丁义珍那边纪委去处理,你们反贪局从旁协助就行。”
陈海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身后的轿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
反贪局门口的石阶旁边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干部,短发,干练,穿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正是省反贪局侦察一处的处长陆亦可。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手里拎着公文包和办案器材,见陈海走过来,陆亦可立刻迎了上去:“陈局,怎么样?省委那边怎么说?咱们什么时候去抓人?”
陈海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省委决定让纪委对丁义珍进行双规了,咱们不直接动手。”
陆亦可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协助反贪总局抓人吗?怎么又改成纪委双规了?”
“程序上手续不全,”陈海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反贪总局的正式函件没到,相关领导的电话也没有,被陆省长否了。”
陆亦可“啧”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既有不甘又有理解:“那咱们这一晚上不是白忙活了吗?人都在酒会上盯了一晚上了。”
陈海抬了抬手:“行了,该干的事还是要干。林华华和周正是不是还在盯着丁义珍?”
陆亦可点头:“是的,还在酒会现场蹲着,怕丁义珍跑了。刚才我还跟他们联系过,丁义珍一直在酒会上没出来。”
陈海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调好了频率,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华华,我是陈海,丁义珍现在什么情况?”
通讯器那头传来林华华压低的声音:“陈局,丁义珍还在酒会上呢,正跟几个投资商在聊天,看着挺正常的。你们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先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报告。”陈海说完这句话,把通讯器举在耳边等了几秒钟,刚准备挂断,林华华的声音忽然急促了起来:“陈局!陈局!等一下!丁义珍不见了!”
陈海的手猛地攥紧了通讯器:“什么叫不见了?”
“他刚才还在跟投资商聊天的,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林华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周正问了旁边的服务员,说丁义珍两分钟前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跟旁边人说陆省长找他谈话,从侧门出去了。我们没看到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陈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两分钟前接了个电话,说是陆省长找他谈话?陆乐延刚才就在会议室里跟他们一起开会,怎么可能找丁义珍谈话?这分明是有人提前给丁义珍通风报信,编了个借口让他跑路!
陈海猛地挂断通讯器,立刻拨通了季昌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季昌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又怎么了?”
“季检,出事了!”陈海的语速极快,“丁义珍跑了!盯梢的林华华汇报说,有人给丁义珍打电话,说是陆省长找他谈话,丁义珍就从酒会侧门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随即传来季昌明猛然坐直身体的声响:“陆省长刚才跟我们在一起开会,怎么可能找丁义珍谈话?”
“我知道!季检你赶紧给陆省长打电话汇报,我马上带人过去!”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而此刻,季昌明已经拨通了陆乐延的电话。
陆乐延刚回到省政府办公室,外套还没来得及脱,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他看到是季昌明的号码,心里咯噔了一下:“陆省长!出事了!丁义珍跑了!盯梢的反贪局同志汇报说,有人以您的名义给丁义珍打电话,说是您找他谈话,丁义珍就从酒会侧门溜走了!”
陆乐延握着电话的手猛地顿住了。他站在那里,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有人以他的名义给丁义珍报信?用他陆乐延的名头打掩护,把丁义珍放跑?
“我知道了。你继续跟进,我来安排。”
他挂断电话之后没有犹豫,立刻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祁同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像是在什么嘈杂的环境里:“陆省长?”
“祁厅长,你给我听好了。丁义珍跑了。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你现在马上给我安排人,封锁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所有出城的高速路口,一个都不能漏!公安厅全省布控,见到丁义珍立刻控制!”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丁义珍跑了?陆省长,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才!你别跟我废话,马上执行命令!要是丁义珍跑出了汉东,你这个公安厅长也就别干了,我说话算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祁同伟迅速的回应:“明白,我立刻安排!”
电话挂断了。
陆乐延在办公椅上缓缓坐了下来,椅背的皮革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原剧里是祁同伟提前通知丁义珍跑路的,这一点他记得清清楚楚。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都已经当着高育良、李达康、祁同伟的面亲自下了命令,把话讲得那么明白,祁同伟竟然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小动作,这是在打他陆乐延的脸。
陆乐延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表情介于冷笑和恼火之间。如果今晚公安在全市封锁抓不到丁义珍,那他说话算话,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他一定会提议免职。
想必沙瑞金和田国富对这个提议会非常赞同,沙瑞金要扫清赵立春的势力,田国富要替钟家打开局面,拿掉一个赵家阵营里的公安厅长,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