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转眼之间，一个星期的时间过去了。
这一个星期里，陆乐延几乎是从早到晚泡在省政府的大楼里。他把省发改委、财政厅、工信厅、商务厅、农业农村厅这几个核心经济部门的主要业务材料全部调来通读了一遍，又用了两天时间把全省十三个地级市的经济数据逐一梳理，哪个市GDP增速快但质量不高，哪个市财政自给率低依赖转移支付，哪个市产业结构单一需要重点帮扶，他心里都有了基本的谱。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让江志文搜集了汉东近三年来的干部任免记录和信访办提交的重大舆情报告，这些东西虽然零散，但拼凑在一起就能勾勒出汉东官场的轮廓，谁跟谁在一个锅里搅过勺子，谁升得快谁原地踏步，谁的履历里藏着疑点，都在这些白纸黑字的文件里若隐若现。
江志文这个年轻人也用得越来越顺手。刚开始那两天还有些拘谨，汇报事情的时候总怕自己说错话，有时候进来说个事儿还要在门口站两秒钟组织一下语言。但几天下来他渐渐摸清了陆乐延的节奏，有事直说、别绕弯子、数据准确、结论简洁，适应了之后工作效率明显上来了。
这天早上，陆乐延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今天是沙瑞金到任的日子，他作为汉东省的代省长，要以主持人的身份出席干部大会。
七点半，陆乐延的车子到了省委大院门口，他跟高育良、石重阳、田国富等人汇合，一行人各自上车前往京州国际机场。
贵宾通道入口处，林副部长和沙瑞金已经下了飞机。林广华还是跟一个星期前一样，精神饱满，笑容亲切，走在前面跟汉东的常委们一一握手。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气度沉稳的中年男人，这就是沙瑞金了。
陆乐延迎上前去，主动伸出手，声音洪亮：“沙书记，欢迎！一路辛苦了！”
沙瑞金握住他的手，嘴角带着一丝笑容：“乐延同志，你好你好！我这一路上就在想，咱们搭班子的事。你在发改委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年轻有为，经济工作是把好手。往后咱们好好配合。”
这话说得既实在又带着几分示好的意味。陆乐延笑着点头：“沙书记客气了。”
两人握着手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各自心里都在飞快地评估着对方。
接下来沙瑞金和其他常委们的握手寒暄。
一行人从机场上了车，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市区，穿过京州最繁华的商业大道，在一路绿灯的引导下抵达了省委大院。
省委大会议室里跟一个星期前一样，汉东省直各厅局的厅局级干部们已经早早到齐了，只不过这次主持会议的人换成了陆乐延。
陆乐延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简短地宣布会议开始。
林广华照例宣读了任命文件：“经中央研究决定，沙瑞金同志担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书记。”
沙瑞金的就职讲话比陆乐延那天的要长一些，内容也更有锋芒。
他在开头感谢了组织的信任之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全面从严治党”和“反腐倡廉永远在路上”这两个主题，尤其是“这些年有些地方在干部选用上存在不严肃、不规范的现象，必须切实加以纠正”这句话一出来，台下的有些干部都变了脸色。
沙瑞金的讲话大约持续了十分钟，台下掌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隐约的紧张感。陆乐延宣布会议结束，众人起身，有序地退出会议室。
接下来是送林广华去机场。常委们再次集体出动，一行人陪林广华到了京州国际机场。
林广华显然是赶着回京城，在贵宾通道入口处跟众人匆匆握了手，说了几句“祝汉东的工作蒸蒸日上”之类的客套话，就转身进了候机厅。
沙瑞金站在人群最前面目送他进去，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众人说：“行了，大家都回去吧，各忙各的。”
常委们纷纷上车返回。沙瑞金没有上自己的新车，而是走到陆乐延旁边，拍了拍他的车门：“乐延同志，我搭你的车回去，路上说几句话。”
陆乐延立刻示意了一下，江志文立刻下车拉开后座车门让沙瑞金上车。车子平稳地驶离机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市区。
“乐延省长，你来了一个星期了，感觉怎么样？汉东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还是浅？”
陆乐延笑着摇了摇头：“不敢说深还是浅，只能说比我在材料上看到的要复杂不少。材料上的数字和文字都是平的，但实际接触下来，每个数字后面都是人，每个人的后面又有各自的关系网。我看了这一个星期的材料，脑子里大概有了个轮廓，但真要摸清楚，还早。”
沙瑞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你说得对，材料是平面的，人是立体的。我来之前也做了功课，把汉东这几年的班子调整记录和主要干部履历都看了一遍。但看归看，真的坐下来面对这些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机场高速上，窗外的田野和楼群交替掠过。
沙瑞金侧过头看了陆乐延一眼，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乐延省长，我这次来汉东，任务很明确，上面也有要求。我相信你心里也清楚。咱们俩搭班子，你有你的侧重，我有我的方向，但有一点我希望咱们能达成一致，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咱们得一个声音说话。”
陆乐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地回应道：“沙书记放心，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闹事的。您该抓的抓、该整的整，经济方面的工作我来兜底。只要方向是对的，我一向是配合的。”
沙瑞金听了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神色。他没有继续深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有你这句话就行”。
然后话锋一转，换了个轻松些的口气：“对了，我计划过两天到下面去调研，先跑几个市看看。省委这边这边暂时还是你多盯着，有什么需要决策的事情你给我打电话就行。”
陆乐延自然没有异议：“行，沙书记您放心去调研，省委这边有要紧事我随时跟您汇报。”
车子在省委大楼门口停下，沙瑞金和陆乐延分别下车。
“乐延省长，你忙。有什么情况，随时沟通。”
陆乐延点点头，目送沙瑞金下车走进省委大楼。省委办公厅主任早就等在门口了，领着沙瑞金往书记办公室的方向去了，陆乐延也朝着自己办公室走去。
陆乐延走进省政府大楼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跟沙瑞金分别时的那番话。
他心里清楚，沙瑞金这趟下去调研，名义上是了解情况、熟悉干部，实际上怕是要借着调研的名头去摸赵家旧部的底，顺带拉拢一批能用的人。这个思路不能说错，但陆乐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一般来说，主官新到任下去调研是例行公事，可沙瑞金来汉东的任务跟一般的主官不一样，他是来反腐的，是带着上面“扫清赵立春势力”的指令来的。在这种情况下，最要紧的是先坐在办公室里把局面稳住，把班子里的情况摸透，把纪委和反贪局这两把刀子准备好，再谋定而后动。
可沙瑞金倒好，屁股还没坐热就要下去跑，这一跑少说十天半个月，等他把全省十几个市转完一圈回来，还不是得重新摸索班子里的情况，说到底，反腐最大的阻力就是李达康和高育良，亦或者在加上几个其他的省委常委，说到底，拿不下常委一级的人物，拿下再多的厅局级干部都白搭。
陆乐延摇了摇头，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在办公椅上坐下来。沙瑞金愿意怎么干那是他的事，只要别耽误正事就行。可如果沙瑞金要像原剧里那样跑去支持陈岩石瞎胡闹，那可就不能怪自己这个当省长的插一手了。
想到陈岩石，陆乐延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一下。在原剧里，陈岩石这个角色给他的印象一直很复杂。说他好吧，他确实在116事件中挺身而出，用一把老骨头挡在了挖掘机前面，阻止了一场可能造成重大伤亡的群体性事件。
这件事陆乐延认，陈岩石有他的底线和担当。但除了这件事之外，陈岩石做的其他事情，陆乐延实在不敢恭维。
一个退了休的老干部，不好好在家颐养天年，非要凭着自己跟沙瑞金、跟高育良的特殊关系到处插手。先是为了大风厂的股权问题四处奔走，后来又借着各种渠道给省里施加压力，让一个本应按市场规则清算的烂摊子硬生生地被拖成了政治问题。
陆乐延看过省发改委那边关于大风厂那宗地块的评估报告，那块地确实被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从工业用地改成了商业用地，地皮价值大增，但这是政府的开发导致的土地增值，这个收入应该是归财政所有的，如果按照陈岩石他们的诉求去办，唯一的后果就是国有资产的变相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