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翊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身体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依旧是风格秀整,守礼端素的景宁侯府世子。
只是耳朵多了一层薄红。
“走吧,回府。”
“夫君,”江雪宁站起身来,“我想带一个姑娘回府。”
沈翊并不觉得意外:“方才坐在你旁边的那位姑娘?”
江雪宁点了点头。
“所以你昨日要那么多钱,是用来赎她的?”
“是,她北上寻亲,却被人骗来这里,怪可怜的……”
“那你打算如何安顿她?”
“她暂时没有地方可以去,说是想跟着我,给我做婢女报答恩情……”
沈翊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不可。”
“为何?”
“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你也敢随便带进侯府来?”
江雪宁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他冷血无情,但顺着他的话往下一想,觉得他这般考虑也不无道理。她对那个姑娘的了解皆出自对方之口,她无从验证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自然也无从得知对方究竟是何来历。侯府不是寻常人家,岂能随便收留来历不明之人?
是她欠缺考虑了。
思及此,江雪宁眼眸一动,转眼间又给那位姑娘想到了一个新去处。
“她既然没有地方可去,又想报答我的恩情,不若将她安顿在我娘亲那里……”对方既然想为奴为婢报答她的恩情,那么伺候她和伺候她的娘亲都是一样的。
说罢,江雪宁不忘同他解释:“我说的‘娘亲’,是我的生母,不是中丞府的那位嫡母……”
关于自己是姨娘所出这件事,江雪宁无意遮掩,想来他也早就知晓了她真正的身份,不然也不会在新婚夜对她说出那样的话。
沈翊原以为她会与自己争论一番,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又惊讶于她对自己身份的坦坦荡荡,微怔了一瞬后,同意了她的做法:“可以。”
既然要将人送到娘亲那里去,江雪宁便与他商量:“我娘亲家住得远,雇马车要加钱,我想借用你的马车,送她去我娘亲那里。你坐我那辆小车回侯府,可以吗?”
沈翊皱了皱眉:“我不习惯坐旁人的马车。”
“那好吧,”她熟练地朝他伸手,“那你给我点钱。”
沈翊眉心的沟壑又深了几分:“你连雇马车的钱都没有了?”
“我今日来赎人,老鸨坐地起价,我把所有钱都给她了,才勉强将人赎出来,”江雪宁两手一摊,“我现在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了。”
沈翊不信:“没钱你还点果子吃?”
“那是赎人之前点的。”
雇马车并没有多少钱,沈翊不是不愿意给她,只是觉得她向自己要钱时太过理所当然,好似真的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时索求的丈夫。
可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并无什么情意,这样的亲近,实不该有。
沈翊决定不再纵着她,扔下一句“你自己想办法”,转身就走。
“自己想就自己想……”
江雪宁想到的办法,就是拉着那位姑娘强行坐进他的马车里,让陆鸣先送她们去娘亲那里。
沈翊的马车很大,而她和那位姑娘身形纤细,坐在里面绰绰有余。
她给负责赶车的陆鸣指了方向,陆鸣看了一眼被挤在角落里的沈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世子,这……”
案几上的黑纹陶灯在沈翊脸侧曳出一片暗色,沈翊此时的脸比车窗外的夜色更黑。
“下去!”
他的声音里透着愠怒与冷意,可江雪宁并没有因此惧怕,反而对身旁的林南枝道:“莫怕,我夫君虽然看起来冷漠孤傲,不近人情,其实他人很好的……”
林南枝就是今日江雪宁从醉风楼里赎出来的姑娘。
此时她感觉到了沈翊对她的排斥,不由低下头来,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怯生生回应江雪宁的话,紧绷的声线里夹杂着几分窘迫:“夫人,我给您添麻烦了。”
“我既帮了你,便会帮到底。你说想给我做婢女报答我的恩情,可我身边并不缺人伺候,倒是我娘亲那边只一个丫鬟伺候,你便去我娘亲那边,替我尽尽孝心吧……”
“是,我一定尽心伺候令堂。”
“倒也不用时时守着我娘亲,你不是还要在京城寻亲么,出门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再被人骗了……”
林南枝感激道:“多谢夫人。”
她们说话时,沈翊也在暗中观察林南枝,但凡她对江雪宁的安排流露出一丝不情愿,就说明她真的是个别有用心之人。
好在这个林南枝没有半分犹豫就答应了,这让沈翊心中的疑虑打消了些。
如此在陆鸣再一次向他投来询问的眼神时,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
陆鸣这才放下帘子,驾马车往江雪宁说的那个地点赶去。
车轮辘辘,冲破夜色,半个时辰后,马车拐进城东一条街上,在一处巷口停下。
巷子窄,马车进去不好掉头,陆鸣一个纵身跳下马车,安置好马凳,随后撩开竹帘:“夫人,就在这里下吧。”
江雪宁与林南枝先后从马车上下来,看了一眼车厢里闭目养神的沈翊:“夫君要下去喝杯茶吗?”
“不了。”他愿意送她们过来,已经给足她面子了。
虽然这巷子里里住着她的生母,可江雪宁已经记在了中丞府大房夫人的名下,名义上她与宅子里那位夫人并无关系,那位夫人自然也算不上他的岳母,他便也不必下去拜见。
江雪宁也不强求:“那夫君在车上稍待,我去去就回。”
而后便带着林南枝往巷子里走去。
沈翊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看着江雪宁与林南枝的身影渐渐消融在巷子深处,朦胧月色笼罩在他清俊的脸上,照出眉宇间的几分错综复杂。
传言中的江雪宁,是个心肠歹毒,残害手足的恶女,可他眼中的江雪宁,眼神澄澈明净,言行举止坦荡,今日甚至还愿意花重金救下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实在让人很难将她和那等作恶之人联系在一起。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正思索着这件事情,马车忽然晃了晃,驾车的马儿有些躁动。
车外的陆鸣与他道:“世子,马儿好像饿了,我去街口的车坊喂喂马……”
“好。”
沈翊从马车上下来,让陆鸣自己驾车过去,他留在这里等江雪宁。
马车刚走,他便听到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想来是江雪宁。
沈翊站在原地等她,却听见“扑通”一声,她似是摔倒了。
声音又闷又重,应是摔得不轻。
沈翊心中划过一丝不忍,走进巷子里,果然瞧见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疼得直抽气。
他伸手去扶她:“跑什么?”
“你没走啊?”江雪宁痛得声音都在发颤,“我以为你不等我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