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中午这一觉,苏云岫睡得出奇沉稳。
或许是清晨入宫时的弦绷得太紧,又或许是这海棠春晓里的床榻软得像云,连锦被间都弥漫着草木曝晒后的暖香。
待她从那混沌的余温中醒来时,日光已有些斜了。
“才人,您醒了。”贴身宫女春桃听见动静,打起帘子轻步走近。
午睡前,刘嬷嬷已将几个近身伺候的宫人一一引见过。
这春桃言语利落,举止稳妥,是其中最为干练的,苏云岫对她印象颇深。
春桃微垂着首,温声道:“太医院的章大人已在外头候着了,说是来给才人请平安脉。”
苏云岫正由秋菊扶着坐起身,闻言,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太医?请平安脉?
她一没宣召,二没不适。
纵使新妃入宫确有规矩,可这入宫不足两个时辰,太医便不请自来,未免也太快了些。
心中惊疑不定,苏云岫面上却没露声色,只由着秋菊替她拢好微散的发髻,系紧藕荷色的寝衣盘扣,轻声开口:“快请。”
出得里间,便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垂首立在屏风外。
那老者气度沉稳,透着股医者的持重,见苏云岫出来,深揖到底:“老臣太医院章和,见过苏才人。”
“大人快请起。”苏云岫落座于榻,手腕轻搭在小几上。
章太医半跪于地,在苏云岫腕上覆了一层绢帕,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
片刻后,章太医收回手,眉头却微微蹙起,缓声开口:
“才人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内里更有阴血凝滞之象。瞧着,是打小落下的宫寒之症,每逢经期定是腹痛难忍。所幸年岁尚轻,未曾到不可转圜之地。老臣这就为才人开几服温补的药,您务必按时服用。”
苏云岫心口猛地一缩。
这太医说得极准。
她亲娘去得早,在那吃人的苏府里,她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幼时早产本就体弱,那些年冬天,邹氏母女总是克扣她的例炭,她只能在冷若冰窖的屋子里硬生生熬着。
等后来她豁出去闹到大娘子面前,虽然讨回了炭,可有些亏空,终究是补不回来了。
为了这几斤炭,邹氏母女与她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从此,她的生活里满是那些杀不死人却恶心死人的算计:
刚绣好的花样被剪碎,精心养的花被折断,连心爱的砚台也会不翼而飞。
大娘子即便知情,也不会次次为了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去重罚当时正得宠的邹氏。
那时的她,唯有嫁个好郎君这一条路,能让她跳出苏家那个牢笼。
却不料才出火坑,又入深潭。
看着章太医低头拟方子的背影,苏云岫眼底划过一抹寒意。
在这步步惊心的禁宫,一个不请自来,精准点破她病灶的太医,究竟是医者仁心,还是索命厉鬼?
这碗黑沉沉的药汤背后,藏着谁的试探,又是谁的杀招?
防不胜防。
这是她入宫不到两个时辰,最深刻的体悟。
苏云岫掩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抖,面上却浮起一抹温婉而凉薄的笑,轻启朱唇:“如此,便劳烦章大人费心了。”
前脚章太医刚提着药箱告退,后脚刘嬷嬷便拍了拍手,领着一众宫女鱼贯而入。
只见她们双手中平托着描金漆盘,盘中垒叠着数套流光溢彩的华服,压阵的则是整套攒珠嵌宝的头面。
刘嬷嬷面上带着深浅适度的笑意,温声开口:“才人,这些衣裳首饰皆是陛下特意拨给您的赏赐。您且瞧瞧,明日觐见太后、贵妃,选哪一套合适?”
苏云岫自幼生长在苏州,父亲又是司织参军出身,她在那堆锦缎料子里耳濡目染,眼力自然毒辣。
她目光在那头一件华服上掠过,心尖便颤了颤。
那是极品浮光锦。
料子轻若流云,薄如蝉翼。
最绝的是那绣工,十名顶尖织女不眠不休月余方能得一匹,随着走动,缎面会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华彩。
苏云岫心中一凛,这种行头,虽是无上的荣宠,却也是招摇的活靶子。
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庶女,若真穿成这样去太后宫里请安,怕是还没进门,就会被众妃的眼神扎成了筛子。
“选这套碧色的绿罗裙吧。”她强压下心中的喜爱,指了指最角落里那套素雅规矩的衣裳。
刘嬷嬷并未多言,却像是早已洞穿了她的心思,虽撤下了其余赏赐,却唯独将那件浮光锦襦裙与绿罗裙一并留了下来。
刘嬷嬷凑近前,笑容和煦:
“老奴瞧着才人方才盯着这件浮光锦看了许久,心里定是喜欢的。离晚膳还有些时辰,老奴让人伺候才人沐浴更衣,先试上一试?左右是在自个儿宫里,关起门来,旁人也瞧不见才人这份娇艳。”
这种诱惑,没有哪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能拒绝。
沐浴过后的苏云岫,在刘嬷嬷的再三盛情邀请下,勉为其难换上了那身行头。
白色缎面如波光粼粼的水面,随着她纤腰轻转,隐匿在纹路里的淡紫色丁香花便竞相绽放出来。
刘嬷嬷亲自动手,为她挽了一个凌云髻,发间斜插着两支红宝石嵌丁香流苏花簪。
苏云岫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明眸皓齿风华绝代的女子,竟一时失神。
自入京以来,她从未如此刻这般舒心过。
她不知不觉弯了唇角。
镜中人也跟着浅浅一笑。
然而,这份宁静还未维持三刻,殿外忽然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通传:
“陛下驾到——!”
陛下?
怎么会是这个时候来?
苏云岫心口猛地一沉,方才的喜悦瞬间化作惊涛骇浪。
她现在的打扮,哪里像个初入宫规矩懂事的才人,倒像是卯足了劲儿要勾引圣心的妖妃!
她腿根一软,差点踉跄倒地,好在刘嬷嬷眼疾手快,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低声叮嘱:“才人莫急,该来的总会来。随老奴去接驾便是。”
刘嬷嬷的冷静像一颗定心丸,苏云岫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去换那身素衣,只能顶着这一身惊心动魄的华美服饰,在刘嬷嬷的搀扶下疾步走向殿门。
在圣驾驻足的那一刻,她如一朵在月色下盛放的丁香,盈盈拜倒在地,声音虽颤却清甜:
“妾,才人苏氏,恭迎陛下圣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