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肃静!叫到名字的秀女,即刻随咱家来!”
延庆殿偏殿内,随着太监这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锐吆喝,方才还如麻雀投林般的细碎议论声戛然而止。
殿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一众秀女纷纷屏息凝神,背脊僵直,唯恐错漏了自己的名姓。
随着一批批秀女离去,原本拥挤的偏殿渐渐空旷下去,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也愈发浓重。
苏云岫始终静坐最偏的角落,指尖将绢帕攥得微皱。
她就像一株生在石缝间的青苔,既不与旁人寒暄攀谈,也不四处张望走动,只安安静静地充当着殿中一角的背景。
然而,在那低垂的眉眼之下,她正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周遭。
目之所至,皆是锦绣繁华。
这些秀女中,有的姿容绝艳如牡丹,有的书卷气浓郁如幽兰,亦有将门之后透着几分英姿飒爽。
在这群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女子中,她今日这一身藕荷色虽然精致,却显得有些过于温良寡淡了。
她这般木讷沉闷的性子,陛下可会垂青?
她拿不准,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得在脑海中一遍遍默念着入宫路上准备好的措辞,试图将那几句死板的开场白背出几分灵动来。
“苏云岫!”
听到那尖细的嗓音终于唤到了自己,苏云岫心头猛地一跳,随即迅速稳住身形,收敛心神,迈着细碎而轻盈的步子跟到队伍末尾。
一支七人的小队在领路太监的带领下,穿过曲折回环的汉白玉连廊,径直朝威严庄重的正殿而去。
变故就在这金砖红墙的转角处陡然发生。
临近正殿门口,领头的太监忽然止步。
由于动作太快,队伍后方猝不及防。
走在苏云岫前头两个身位的橘衣秀女惊呼一声,竟被身后之人一脚踩落了绣鞋。
“哎哟!你没长眼吗?”
那橘衣秀女猛然转身,杏眼圆睁,满脸的娇纵傲慢。
她看着自己被踩污的鞋面,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便要掴下。
苏云岫只微微抬眼偷瞧,心下便是一凛。
这橘衣女子浑身上下透着股子蛮横气,显然出身不凡且极不好惹。
而排在苏云岫前头那个不小心闯了祸的小秀女,此时已被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嘴里只会机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领队太监沉着脸折返,压低嗓子低声斥道:“这位秀女,已至御前,若惊扰了圣驾,便是天大的罪过,莫要再喧哗了!”
听到圣驾二字,那橘衣秀女才像是被冷水兜头浇下,生生遏制住了动作。
她恨恨收回手,又恶狠狠剜了那闯祸秀女一眼,这才满心不甘地整理了一番衣襟,转过身去。
苏云岫在后方冷眼旁观,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思。
在这宫里,美貌固然是本钱,可这按捺不住的性子,怕才是催命符。
又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内才传来内监那拖长了调子的通传声。
众人收敛心神,依次敛衣,鱼贯而入。
跨入延庆殿正殿的一瞬,苏云岫只觉一股寒凉入骨的肃杀之气迎面扑来。
殿内空旷深邃,数百名宫人垂首肃立,却仍静得落针可闻。
苏云岫缀在队尾,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垂着头,每一步都踏得极轻,试图以此平复那擂鼓般的心跳。
殿内的气氛已僵到了冰点。
前头四位秀女,或是名门贵女,或是满腹才华,却在珠帘后那尊贵之人的冷默中,被毫不留情地撂了牌子。
此时,内监尖锐的唱和声再次响起:“工部水部司郎中季成之女,季雨盈,年十六。”
一身橘衣的季雨盈闻声提裙上前,步履间尽是志在必得的自信,正是方才在殿外发难之人。
待跪拜而下时,她竟微微仰首,语声脆亮自信,响彻大殿:“臣女季雨盈,叩见陛下,叩见太后。愿陛下、太后岁岁如今,万事顺遂。”
层叠的珠帘后,传来太后那不紧不慢却带着一丝疲态的女声:“总算来了个活泼些的,听着倒还舒心。”
另一道男声紧接着响起,低沉且透着上位者特有的疏离与威严。
“母后既觉入眼,便留下吧。”
“季雨盈,留牌子——!”
季雨盈脸上难掩狂喜,退回队伍时,还不忘朝身旁的陆芮苒投去一个轻蔑的冷笑。
这陆芮苒,便是方才闯祸的秀女。
内监再宣:“晋昌县县丞陆安之女,陆芮苒,年十七。”
陆芮苒还未抬脚,一旁季雨盈的窃笑声便极小声钻入了众人耳中:“呵,原来竟是个九品小官之女,难怪穿得这般寒酸,没得失了皇家体面。”
这声嘲讽虽轻,却如芒刺背。
陆芮苒的面色瞬间涨得紫红,整个人像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颤颤巍巍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子:“臣,臣女陆芮苒,见过陛下,见过太后。”
太后并未因她的局促而生怜悯,隔着珠帘淡淡发问:“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皆略有涉猎。”
“既如此,”太后语速极缓,却带着千钧压力,“《中庸》里那句‘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你且说说,该当何解?”
此言一出,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虽是启蒙的名句,但在天威之下,任何一丝微小的疏漏都可能招来祸事。
陆芮苒的头垂得几乎要埋进怀里,就在众人以为她要被黜落时,她竟咬着牙,磕磕绊绊地吐了口:
“回太后,此言是说,为学需广博求知,细察深究,谨慎思考,明辨真伪,而后踏实践行。”
太后的语调听不出喜怒,淡淡道:“答得尚算规矩,只是,到底少了些新意。”
陆芮苒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那道低沉的男声却在此时漫不经心地插了进来:
“儿臣倒觉得,踏实二字,最是难得。”
太后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既然皇帝瞧着尚可,那就留下吧。”
“谢陛下!谢太后隆恩!”陆芮苒如获新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后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中已有泪光闪动。
苏云岫在后方紧紧抿住唇。
前头明明有答得更为妥帖的高门贵女反而落了选,而像季雨盈这般的竟留了牌子。
这位帝王的喜好实在毫无规律,令人难以琢磨。
苏云岫心中忐忑。
毕竟下一个,便该轮到她了。
“将作监织染署令苏逊之女,苏云岫,年十七——!”
内监尖细的唱和声再次在大殿内荡开余音。
苏云岫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狂跳的心口,双袖微叠,步履平稳地走至大殿中央。
在这泼天的威压之下,她跪拜的身姿依旧如折柳般优雅:“臣女苏云岫,叩见……”
然而,她那精心准备的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的自谦之词,才堪堪吐出一个开头,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生生截断。
“苏云岫,留牌子——!”
短短六字,如石投静水。
苏云岫的身形猛地僵住,整个人如坠云雾。
这就……结束了?
甚至未容她说完一句整话,未闻帘后一声垂问,这代表着入选的旨意,竟就这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刹那间,巨大的错愕与一种莫名的荒谬感席卷全身。
她原本以为会迎来严苛的审视,却没成想,自己竟像是一件早就被贴好标签的贡品,连展示的机会都被省去了。
可在这深不可测的大殿之上,不容她半分迟疑。
苏云岫强压下心底惊涛骇浪般的疑惑,顺势将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之上,声音微颤却竭力保持着平稳:
“臣女苏云岫,谢陛下隆恩,谢太后娘娘圣恩。愿陛下、太后万岁金安,永享康泰。”
直到起身后缓缓退回队伍,苏云岫才觉出后背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旁那些落选秀女惊愕的目光,以及刚刚入选的季雨盈等人投来的或审视或敌意的视线。
她就这般入选了?
没问家世,没考诗书,甚至连那道珠帘后的目光是冷是热,她都无从知晓。
这种不合常理的特殊,让苏云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
她始终死死低着头,盯着脚尖前那一寸方圆的地面,任凭心中千万个念头纷至沓来。
难道,那珠帘之后坐着的一言定生死的九五至尊,从一开始,就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