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萧琰并未在海棠春晓逗留太久。
用罢晚膳,他像个寻常夫君般絮絮叮嘱苏云岫务必把药喝完,才寻了个还有公文在身的借口,带着几分依依不舍折身离去。
他走得果断,是怕自己若再多留片刻,眼前那小美人儿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儿,怕是真要憋不住夺眶而出了。
他心疼她,更不想在这重逢的头一天,就惹得她哭花了脸。
然而,待踏出那朱红宫门,坐上龙辇,萧琰那副端方克制的皮囊便瞬间散了架,满心满眼都被苏云岫的影子占得满满当当。
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一见钟情的姑娘。
为了寻她,他整整苦寻了四年。
四载春秋,从战火纷飞的边陲到权力倾轧的汴京,他从未有一刻忘记那张在江南烟雨之中惊鸿一瞥的脸。
所幸,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是将她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四年光阴,她已全然褪去少女青涩,身姿如初夏新荷,亭亭净植,温婉得能掐出水来。
那一身浮光锦齐胸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在月色下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楚楚动人。
想到方才牵她的触感,萧琰下意识地搓了搓指尖。
那双手,那样小,那样软,他一只大掌便能将其整个裹住。
还有那如花瓣般的唇瓣,红润娇软,教人看一眼便想入非非。
就是~胆子小了点,警惕性高了点。
萧琰歪在龙辇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方才红着眼眶局促不安立在那里的小模样,活像一只受惊过度的玉兔,招人怜爱到了骨子里,叫他心尖发痒,恨不得现在就折返回去,好好欺负她一番。
不过,想到她那单薄削瘦的身子骨,还有那没什么气血的小脸,萧琰眸色微暗,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得慢慢养着。让章和用那些名贵药材细细调理,等养得面若桃红身段玲珑了,他再细嚼慢咽,把人吃干抹净,也不迟。
大太监贺九年垂首跟在龙辇旁,听着自家主子先是愉悦地哼起了小曲儿,接着又是好一阵没头没脑的傻笑。
直到龙辇停稳,贺九年才适时轻咳一声,恭声提醒:
“陛下,永寿宫到了。”
萧琰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收,正襟危坐,连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他迅速整理了一番衣冠,瞬间变回了那个威严深重一本正经的少年帝王,提袍下了龙辇。
永寿宫内,灯火温沉。
萧琰跨入正殿,朝首位微微欠身,语调四平八稳:“儿臣参见母后,给母后请安。”
然而,坐在贵妃榻上的那位大胤皇太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把紫檀雕龙弓背精巧的长弓,目光失神地望着窗外的孤月,一张保养极好的脸上满是破碎的哀恸,瞧着竟有些欲哭无泪的委屈感。
萧琰剑眉微蹙,侧头看向伺候多年的老仆李嬷嬷,压低嗓音问道:“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李嬷嬷叹了口气,小声回禀:“回陛下,太后娘娘晚膳后读了先帝留下的信,发现匣中只剩最后两封了。娘娘这心里受不住,抱着先帝留的这把弓,已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了。”
“胡闹!”萧琰面色一凛。
顷刻间,满殿的宫人如惊弓之鸟,齐刷刷跪了一地。
萧琰一挥龙袍,沉声道:“都给朕滚下去。”
待宫人们如潮水般悄声退尽,殿门阖上的瞬间,萧琰那副威严的架子也跟着散了。
他轻手轻脚挪到太后身边坐下,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母后?”
太后颤了颤睫毛,视线终于缓缓落在他身上,声音哽咽,带着几分赌气的娇嗔:“琰儿,你父皇留给我的念想,就剩两封信了。拆完这两封,我往后剩下的日子,可怎么熬得过去啊?”
萧琰无奈失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像哄孩子似的:“母后,谁告诉您就剩两封了?儿臣那儿还有两大箱呢。按您这拆信的速度,够您再看个八年十年的,半点不成问题。”
太后脸上的悲切僵住了,泪珠还挂在眼角,嘴却依然倔强地憋着:“……你有信?你有信怎么不早说?”
“儿臣这不是怕您那性子,一天拆上个十封八封的,回头看完了又得寻死觅活?这才偷偷挪去藏起来了。”
“好你个不孝的臭小子!”太后气得柳眉倒竖,猛地起身,抡起那把长弓就欲往萧琰脖子上套,“连你亲娘都敢耍,看老娘不收了你!”
萧琰到底是战场上杀出来的身手,动作快得惊人。
他不仅在须臾间侧身避开,还顺手施了个巧劲夺了那把弓,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飕地一声窜到了房梁之上。
“你给我下来!萧琰!你这个混账逆子,把东西还给我!”
太后追不上,更跳不起来,气得叉着腰在梁底下直打转,指着萧琰就开始破口大骂。
萧琰一掀龙袍下摆,从梁上平稳落地,那动作说不出的潇洒。
他把玩着长弓,认真道:“母后,父皇留的这弓弦太硬,您这细胳膊细腿的也拉不开。改明儿,儿臣让人给您改轻省些?”
“不需要!还我!”太后一把将弓夺回,护犊子似的搂进怀里。
母子俩这番鸡飞狗跳的打闹过后,殿内的气氛总算暖了回来。
待两人重回座上,敛去方才的顽劣,在外人瞧来,又是一副端庄体面的母慈子孝画面。
李嬷嬷带着两名宫女重新进殿奉茶时,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恭顺到了极致。
方才那些摔打咒骂声,她们权当是永寿宫进了一阵路过的穿堂风,只字不敢多言。
太后轻抿了一口刚呈上来的茶,眉梢微挑,斜睨着萧琰,语调悠长地打趣道:“瞧你这副红光满面,嘴角压都压不住的模样,想来海棠春晓里的那位,是真叫你瞧对了眼了?”
“嗯。”萧琰难得没反驳,只闷头拨弄着盏里的浮茶,应了一声。
“既然瞧对了眼,那哀家何时能抱上大胖孙儿?”太后的话锋转得极快,眼神里满是毫不遮掩的催促。
萧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想起那小姑娘单薄如柳的身板,喉结微动,低声道:“还得再等等。”
“切。”太后听了这话,又饮了一大口,似要将那点不满随茶咽下。
“母后。”萧琰放下茶盏,原本闲适的神色敛去,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她胆子小,性子怯。明日这新秀觐见的规矩大,还望母后莫要为难了她,多帮儿臣看顾一二。”
“行了行了,知道了。”太后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帕子,像是嫌他啰嗦,“哀家难不成还会平白无故去欺负一个小丫头片子不成?”
“儿臣多谢母后恩典。”萧琰闻言起身,正色朝太后拱手一揖,“天色不早,那儿臣便先行告退了。”
太后却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她眯起一双漂亮的凤眼,一脸看穿真相的八卦样:“啧啧,为了这一句求情的话,巴巴儿地特意跑这一趟?这心都快偏到太液池里去了吧?”
萧琰却不接这茬,神色自若地转了话锋:“夜深了,父皇留在儿臣那里的那些信,儿臣明日一早便差人先抬一箱过来。”
一提及此,太后像是被戳中了心思,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嘴硬道:“哼,那臭老头写的酸词儿,谁稀罕看呐!成日里啰啰嗦嗦,没个正形。”
“既然母后不稀罕,那儿臣明日便不送了。”萧琰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你敢!”太后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后发觉自己反应太快,又悻悻坐了回去,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萧琰。
萧琰朗声一笑,再次恭敬行礼:
“儿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