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另一边，偏院的厢房内早已是一片狼藉。
只听“啪嚓”一声脆响，又一只成色极好的青花折枝瓷瓶在门槛处粉身碎骨。
苏云慕像疯了似的，将案几上的物件一股脑儿扫落在地，随后颓然坐倒在瓷片残骸中，丝毫不顾及那锋利的碎片是否会划破锦绣罗裙，只顾拍着地放声大哭，嚎得声嘶力竭。
“我的小祖宗，你快消消气吧！仔细伤了身子！”
邹氏在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软语劝了又劝。
可苏云慕哪里听得进去，只是一门心思宣泄着心头的愤懑，那规劝便如水滴入沸油，反而激起更烈的哭声。
直到三公子苏砚行大步跨入屋内，邹氏才像见到了救命稻草，急急唤道：“老三！快，快劝劝你妹妹！她这又是何苦啊！”
苏砚行看着满地残局，眼中闪过一抹不悦，却很快敛去。
他挥手示意屋内的婢女退下，缓步走到苏云慕身边撩袍蹲下，动作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脊背，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怜溺：
“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这般撒泼？你当那深宫院闱是什么好去处？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这性子最是率真烂漫，三哥疼你还来不及，哪里舍得让你去那种地方受活罪？”
苏云慕的哭声滞了一瞬，抬起红肿的眼，泪眼婆娑望着他。
苏砚行微微一笑，温声许诺道：“听话，把泪擦了。等今年春闱揭榜，三哥金榜题名之时，定会求父亲为你择一个京中顶拔尖的世家。”
“到那时，你风风光光做你的正头娘子，岂不比在那后宫里熬日子强上百倍？”
听了这话，苏云慕像是寻到了依靠，猛地扑进苏砚行怀里。
她死死攥着哥哥的衣襟，哭声非但没止，反而因那股压抑已久的嫉妒而变得更加凄厉：
“可我不甘心！她苏云岫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是她！凭什么偏偏是她入了贵人的眼！”
*
三日后，明晃晃的圣旨终于进了苏府大门。
苏云岫被正式册封为正五品才人。
才人，虽在后宫位份中不算显赫，但对于一个初入宫闱根基未稳的从六品上官员庶女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赏。
至少，比她预料的好多了。
苏云岫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父亲口中所谓的圣心随性，更像是一种早已布好的局。
宣旨的内监走后，一向威严的苏逊竟带着一家老小，齐刷刷跪倒，朝她这个刚封的苏才人行了大礼。
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父亲跪伏在自己裙边，苏云岫心口猛地一缩，忙不迭上前将他扶起。
她眼角余光扫过空荡荡的廊柱，不禁暗想：若此时五姐姐没被禁足，瞧见这幅君臣有别的讽刺景象，怕是那银牙都要咬碎了。
随着名分落定，苏府的规矩也一夜之间变了天。
苏云岫这才愕然发现，原来苏府并非真的窄仄，无院可住。
东边一直空着一处小院，花木清幽，陈设雅致。
那是专为远嫁的大姐姐归宁省亲所备的院落。
如今，这原本她连靠近都不配的院落，竟被大娘子亲自下令拨给了她。
虽只是暂住，但这清净的一方天地，让她彻底摆脱了邹氏母女那阴魂不散的视线。
宫里派来的教习嬷嬷面冷心细，却倾囊相授，教她规矩。
苏云岫自知此行如履薄冰，学得极是用心，那行云流水般的礼仪身姿，连见多识广的嬷嬷都忍不住连连赞许：“才人天资聪颖，此去定有后福。”
光阴如梭，下月初一转瞬即至。
入宫当日，马车又是早早候在门口，青帷绣鸾，静默如仪。
苏逊又推掉了所有公务，换上整洁的官服，领着全家老小亲自相送，叮嘱再三，句句皆是谨言慎行、光耀门楣。
苏云岫最后一次朝父亲行了跪拜大礼。
起身后，由秋菊稳稳扶着，踏上了那辆象征着命运转折的马车。
当她掀起车帘回眸的那一刻，苏府门前的这出百态戏，被她尽收眼底。
苏逊的眉梢眼角皆是藏不住的狂喜与野心。
七弟苏砚礼踮脚挥手，一声声唤着六姐姐，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笑得毫无阴霾。
而那三哥，终究是自诩清高，连面都没露。
大娘子的脸上堆着客套而恭维的笑，假意叮嘱。
四姐姐立在风里，那张寡淡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悲喜。
邹氏面如静水，目光却沉。
而躲在门缝后的苏云慕，那双眼因嫉妒与不甘，熬得如火般通红，正死死钉在她身上，透着股子森冷的恨意。
苏云岫收回视线，最后抬眸望了一眼苏府那块在晨曦下熠熠生辉的牌匾。
马车缓缓启动，辘辘的轮毂声惊碎了清晨的静谧。
她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这十七年的过往。
这一去，深宫似海。
这苏府的门，怕是再难回头了。
*
苏云岫只带了从小一同长大的秋菊入宫随侍。
深宫幽长，红墙高耸。
两人跟着一名领路小太监默默前行。
然而，她们走得越久，周遭的喧嚣声便越稀疏，景象也愈发荒僻幽深。
秋菊紧紧搀扶着苏云岫，忍不住压低嗓子嘀咕：“姑娘，咱们这路怎么越走越偏啊？该不会是要把咱们打发到冷宫隔壁去住吧？”
苏云岫反手覆在秋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示意她莫要失了礼数。
虽然前路未卜，她心中却存了一份淡泊。
若当真住得偏远些，离那权力倾轧的中心远一点，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守着一方清净，倒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她如今初来乍到，根基浅薄，若此时就卷入那些高位嫔妃的争斗，无异于以卵击石。
领路太监一言不发，带着她们掠过波光粼粼的太液池，穿过花木繁茂的御花园，七弯八绕行至一处幽静的尽头。
他在一扇沉重且略显古朴的朱红宫门前站定。
门轴转动声沉缓，宫门徐徐开启——
***
后宫位分表一览：
超品：皇后
正一品（四妃）：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正二品（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正三品：婕妤
正四品：美人
正五品：才人
正六品：宝林
正七品：御女
正八品：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