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娇娇手指着沈岁宁,气的浑身发抖:“你、你有辱斯文!”
沈清棠站出来充当和事佬道:“娇娇息怒,妹妹刚回京,性子直,没有恶意,她只是……”
“你闭嘴吧。”沈岁宁毫不客气地打断沈清棠。
“不用你在这儿假惺惺地替我垫话,我骂人不需要垫话,直接就骂了。”
沈清棠的脸涨成猪肝色,僵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沈岁宁,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敲了敲桌子,淡淡道:
“好了,既然不会作诗,本宫也不强求,今日宴会的主题是‘咏雪’,你既然从北境苦寒之地来,不如就说说,你眼中的雪是什么样的吧。”
长公主话音落下,全场安静。
咏雪,是文人墨客最爱的主题。
贵女们的诗里,雪是“柳絮因风起”,是“瑞雪兆丰年”,是红梅白雪掩映下的浪漫与高雅。
所有人都等着看沈岁宁这个村姑,怎么把雪形容成一坨狗屎。
沈岁宁看了看长公主。
她收起了刚才那副怼天怼地的随意,放 下手中的半块糕点。
目光穿过满园娇艳的春花,似乎越过了这雕栏玉砌的京城,看向那个被冰雪覆盖,尸横遍野的北境。
风吹过她火红的裙摆,沈岁宁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中央,声音出奇的平静,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雪有什么好写的。”
“你们在暖炉边看着雪花飘落,觉得它像柳絮,像碎玉,觉得它好美,好有诗意。”
沈岁宁眼底泛起一丝猩红,字字泣血:
“可是在我们村,雪,是会吃人的。”
“雪一下,路就封了,柴火没了,粮食绝了,大雪盖住的不止是庄稼,还有冻死在路边的老头老太太,和那些没扛过冬天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婴儿。”
“你们咏的雪,是风雅,我们下的雪,是绝户。”
沈岁宁冷冷地扫过那些脸色逐渐发白的贵女们:
“你们非要我写雪,那我只能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哐当。
李娇娇手中的团扇掉在了地上。
偌大的长公主府,死寂一片。
没有嘲笑,没有讥讽,所有人都被这粗暴,却血淋淋的真相,震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此时。
长公主府最高的阁楼之上。
一道玄色的高大身影负手而立,正将宴会上这一幕尽收眼底。
冷风吹动着他腰间的佩刀。
萧烬那双看惯了生死和杀戮的冷戾双眸中,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翻涌起了惊人的波澜。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萧烬低声咀嚼着这句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狂热。
“去。”萧烬侧头吩咐身后的暗卫。
“查清楚沈相府这位真千金的一切,这满京城的娇花本王看腻了,唯独这朵食人花……”
萧烬目光灼灼地盯着穿着红衣的沈岁宁,嗓音低哑:“深得我心。”
沈岁宁看着那一双双震惊到略显呆滞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你们没见过真正的雪灾。”
“大雪封山的时候,连树皮都被啃光了,村里的老人知道熬不过去,为了省下一口吃的,会趁着天黑,自己走到雪地里坐着。”
“等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去找的时候,老人早就冻成了一座冰雕,而他的怀里,还死死护着半碗舍不得喝的杂面糊糊。”
“那个活下来的孩子,就抱着那具冷硬的尸体,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因为哭会消耗力气,会饿得更快。”
沈岁宁说完,垂下眼眸,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糕点碎屑。
长公主府里,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有几个年纪小的贵女,已经吓得红了眼眶,脸色惨白地往丫鬟身后躲。
就连一直站在沈岁宁身后的沈知砚,也猛地收拢了折扇。
他怔怔地看着沈岁宁单薄的背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酸涩得发疼。
这就是他亲妹妹过过的日子。
而在沈岁宁为了半碗糊糊,在雪地里挣扎求生的时候,他正在国子监的暖阁里,和同窗们饮酒作诗,高谈阔论。
浓烈的愧疚感几乎要将沈知砚淹没。
就在这极其压抑的静默中。
“妹妹……”
一道温柔中带着几分刻意悲悯的声音响了起来。
“妹妹经历过那般非人的苦难,见识自然比我们这些在京城里长大的女儿家要多得多。”
“清棠真是心疼妹妹,在那等下贱……哦不,在那等贫苦之地受了这么多的罪,也难怪妹妹行事如此……不拘小节。”
“各位姐妹,咱们应当多包容妹妹的出身才是。”
这话一出,原本被震慑住的贵女们瞬间回过神来。
是啊!
说到底,她沈岁宁就算说得再悲惨,也改变不了她是在难民堆里长大的事实!
沈清棠这番话看似是在心疼,替沈岁宁求情,实则是极其阴毒地将沈岁宁死死地钉在了“苦寒出身”、“粗鄙不堪”、“身上带着难民酸臭味”的耻辱柱上。
沈清棠在提醒所有人,别被她镇住了,她不过是个讨饭的村姑!
反应过来的李娇娇立即阴阳怪气地附和:
“清棠说得对,沈二小姐在难民营里摸爬滚打,自然和我们这些从小学习琴棋书画的闺秀不一样。”
“咱们若是跟她计较,倒显得咱们欺负穷苦人了。”
沈清棠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岁宁只是淡淡地瞥了沈清棠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跳蚤。
“你不用拐弯抹角地提醒我以前有多穷多苦。”
沈岁宁冷笑一声,“我记性好得很,我不像某些人,霸占着别人的爹娘、吃着别人的米、穿着别人的衣裳,还真把自己当成天生的凤凰了。”
沈清棠脸唰的一下白了,身子不免摇晃:“妹妹,你……”
“闭嘴吧,少在这儿倒胃口,我还没吃饱呢。”
沈岁宁根本不给沈清棠施展绿茶技能的机会,转过身,端起桌上的一杯热茶,准备润润嗓子。
站在沈岁宁身侧不远处的工部侍郎之女张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她看准了沈岁宁端茶的空档,“哎呀”尖叫了一声,整个人仿佛踩到了裙摆,极其夸张地往前一扑。
随着她的动作,她手里那杯刚刚泡好、滚烫的雨前龙井,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冲冲地朝着沈岁宁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泼了过去!
“啊!”
周围的贵女们吓得尖叫起来。
这要是泼中了,沈岁宁这张脸就算不毁容,也得烫出一层大水泡!
沈清棠站在一旁,眼里闪过狂喜的光芒。
烫死她!
烫花这张狐媚子脸!
在北境那种为了抢一口干粮,能把刀子捅进对方肚子里的地狱里,沈岁宁练就的神经反射速度,根本不是这些娇滴滴的贵女能想象的。
沈岁宁不但没有躲,左脚猛地往前一踏,身体以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一侧。
紧接着,她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张婉儿泼过来的茶盏边缘,在半空中硬生生截停了茶水!
张婉儿只觉得手腕一麻,茶盏竟然脱手了!
下一秒。
沈岁宁眼神一厉,手腕猛地一翻。
“哗啦!”
那杯滚烫的热茶,一滴没漏,被沈岁宁反手直接泼回张婉儿的胸口和裙摆上!
“啊啊啊啊啊!”
张婉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滚烫的茶水浸透了她薄薄的春衫,烫得她原地跳了起来,毫无形象地又蹦又叫。
全场死寂了两秒,随后爆发出惊天的喧哗。
沈岁宁慢条斯理地将夺过来的空茶盏倒扣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看着疼得满地打滚的张婉儿,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冷的笑意:
“手滑?巧了,我也滑,不过看样子,我的手滑得比你准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