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育良拿起话筒，开门见山。
“同志们，我今天来，不讲空话。”
众人立刻坐直。
“京海这些年发展不慢，但黑恶势力盘踞已久，根扎得很深。
它们侵害群众利益，破坏营商环境，挑战法律底线。
这个问题，已经到了必须动刀的时候。”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有人交换目光。
高育良继续说道：“从今天起，京海正式启动斩风行动。
目标只有一个，彻底清扫全市黑恶势力，根除危害京海的毒瘤。”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有了动静。
不少干部精神一振。
扫黑除恶，是硬任务，也是出成绩的方向。
刑警、治安、禁毒几个部门负责人都以为，
接下来肯定要部署黄赌毒、涉黑团伙、娱乐场所、工程项目这些重点。
可高育良下一句话，直接让全场安静下来。
“斩风行动第一步，不是查外面，是查内部。”
孟德海脸色瞬间变了。
安长林也抬起头。
高育良语气不变。
“市公安局率先开展内部自查自纠。
所有部门，所有岗位，
围绕警务信息泄露、执法不公、充当保护伞、收受利益等问题，全面排查。”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低声议论。
有人脸色难看。
有人皱眉。
还有干部直接靠回椅背，明显不满。
“这不是怀疑咱们自己人吗？”
“案子还没查，先查警察，这叫什么事。”
“刚来就搞这一套，架子不小。”
声音不大，却压不住。
孟德海脸上挂不住了。
昨天，不，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觉得高育良只是来树威。
可这一下，是把整个市局架到火上烤。
他拿起话筒，强压情绪。
“高书记，我说两句。”
高育良点头。
“德海同志，你讲。”
孟德海坐直身体，声音很稳。
“市局干警都是经过严格政审和专业训练的。
我们这支队伍，长期奋战在一线，流血流汗，成绩有目共睹。
要说个别同志有作风问题，可以查。
但一上来就全员自查，我认为没必要，也容易伤害队伍士气。”
这话一出口，不少干部立刻点头。
张彪也低声说了一句：“孟局说得对。”
高育良没有当场压孟德海。
他把话筒往前推了推，目光看向全场。
“德海同志讲的，我理解。
市局绝大多数同志，是好的，是能打硬仗的。
没有这支队伍，京海不会有今天的基本治安面貌。”
会议室里不少人的脸色缓了一点。
高育良话锋随即一转。
“但也正因为公安队伍手里有执法权，黑恶势力才会盯上你们。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腐蚀一线人员，围猎关键岗位。
今天送一顿饭，明天递一张卡，后天帮你家里办一件小事。
一步一步，人就被拖下去了。”
有干部低下头。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清。
“内部自查，不是无端猜忌，是防患于未然。
查出来问题，是治病救人。
查不出问题，也是给同志们一个清白。”
孟德海抿着嘴，没有再反驳。
高育良的神色这才真正严肃起来。
“但有一点，我必须讲在前面。
斩风行动不是走过场，不是搞材料。
无论牵扯到谁，无论身居何职，
只要给黑恶势力通风报信，充当保护伞，一律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会议室彻底安静。
刚才还低声抱怨的干部，也都闭上了嘴。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文件。
“专项组今天成立。
我任组长，孟德海同志、安长林同志任副组长。
各部门发现问题，可以按程序报，也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谁压案不报，谁干扰调查，一并追责。”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大家这才明白，高育良不是来走个过场。
他是真要动刀。
会议结束后，市局楼道里压不住怨气。
刑警大队办公室里，张彪把文件往桌上一扔，脸色铁青。
“查内鬼？咱们自己人累死累活办案，最后先被当贼查。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咱们头上了。”
旁边几个刑警纷纷附和。
“张队说得没错。”
“扫黑就扫黑，先查内部算什么。”
“我看就是想拿咱们立威。
回头材料一写，高书记刚到京海，第一天就整顿公安队伍，多漂亮。”
张彪冷笑。
“形式主义。
查吧，查到最后还不是一堆自查报告，谁会真有问题？”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安欣抱着一摞宣传材料走进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些。
张彪看到他，表情有点尴尬，又故意笑了一声。
“哟，宣传科安主任来了。
今天高书记这套，你们宣传科可有活干了。”
安欣把材料放到桌边，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什么主任。”
张彪摆摆手。
“行，安欣。
你说说，查内鬼这事荒不荒唐？
咱们刑警天天拼命，反过来还得证明自己干净。”
安欣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了看办公室里的老同事，语气很淡。
“我在宣传科，远离一线，接触不到行动计划，也碰不到核心案卷。
黑恶势力想腐蚀我，成本太高，收益太低。”
几名刑警一愣。
张彪脸上的笑也收了。
安欣继续说道：“真正容易被盯上的，是掌握行动部署的人，
是能调队伍的人，是能提前知道哪天查哪里的人。比如一线队长。”
办公室里一下没声了。
这话没点名，却比点名还重。
张彪脸色变了变，随即低下头。
“安欣，我刚才不是冲你。”
安欣没说话。
张彪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
“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
凡事非要分个黑白，不懂转弯。
要不然，也不会被放在宣传科这么多年。”
安欣眼神沉了沉。
他想起以前的案子，想起那些没查完的线索，也想起孟钰。
胸口堵得发闷。
可他没有争。
他抱起材料，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办公室电话响了。
内勤接起电话，脸色立刻变了。
“安欣，高书记办公室通知，让你马上过去一趟。”
整个刑警大队瞬间静了。
张彪猛地抬头。
“谁？”
内勤咽了口唾沫。
“高书记，单独召见安欣。”
所有人都看向安欣。
被边缘化多年的宣传科老警察，竟然被新来的政法委书记点名召见。
没人想得明白。
半小时后，安欣走进政法委办公室。
他心里有些忐忑。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见他进来，主动起身。
“安欣同志，来了。坐。”
安欣赶紧站直。
“高书记好。”
高育良没有摆架子，亲手给他倒了杯水。
“别紧张，今天叫你来，是谈工作。”
安欣接过水杯，心里意外。
他见过不少领导，能亲自给他倒水的，不多。
坐下后，高育良没有寒暄。
“安欣同志，市局内部自查，我准备交给你一项核心任务。”
安欣抬头。
高育良看着他，直接说道：“肃清市局内鬼。”
安欣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高书记，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我现在在宣传科，没权，没人，也没人听我的。
我在局里什么处境，您应该也听说过。”
高育良点点头。
“正因为你被排挤，正因为你不结党，不圆滑，才最适合。”
安欣怔住。
高育良语气很稳。
“一个左右逢源的人，查不了内鬼。
一个处处有人情牵扯的人，下不了手。
你安欣这些年吃了亏，但也留下了一样最难得的东西，干净。”
这句话击中了安欣。
他低下头，沉默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