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侯亮平攥着电话,听筒里只剩忙音。
他盯着桌上的传真纸,汉东省委组织部的红色抬头刺得他眼睛发酸。
局长那几句话还在耳边转。
“侯亮平,你现在,立刻,把你所有的证件以及一切与工作有关的东西都交上来。从今天起,停职反省!”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错在哪儿。
……
汉东省委常委扩大会议结束得很仓促。
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与会人员陆续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只剩脚步声和茶杯碰撞的轻响。
李达康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硬。
京州市的几个副手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开口。
高育良落后几步,遇到熟人还点头打招呼,笑得和往常差不多。
只是他端茶杯时,杯盖磕了两下杯沿。
散会后不到二十分钟,“裴老虎”这个外号就传遍了省委大院。
有人在电梯口压低声音提了一句。
有人在办公室里关上门才敢议论。
还有人听完后,只回了两个字:“够狠。”
祁同伟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回到省公安厅办公室,他反手锁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领带勒得他难受,他扯开领带,又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胸口还是堵得慌。
会议室里,裴惊鸿那几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绕。
“他现在,正在通往汉东国际机场的高速公路上。”
“祁厅长,你在想什么?”
他在卫生间打的那通电话,本来安排得很干净。
可裴惊鸿一开口,直接把路堵死了。
他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很快满了,地上也落了不少烟头。
晚上十一点,红色专线电话响了。
祁同伟盯着电话看了两秒,才伸手接起来。
听筒里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祁厅长吗?我是裴部长的秘书。部长请您现在到省委三号招待所兰亭居来一趟,单独汇报工作。”
祁同伟握着电话,掌心出了汗。
深夜。
单独汇报。
这几个字摆在一起,没一个让人踏实。
十五分钟后,祁同伟站在兰亭居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裴惊鸿坐在紫砂茶具前,正在洗杯子。
屋里灯开得不亮,茶壶旁放着一块叠好的白毛巾,桌角还有半盘没动过的点心。
裴惊鸿没有招呼他。
祁同伟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水声停了又起。
足足五分钟,裴惊鸿才把一杯茶推到对面的空位上。
“祁厅长,站着干什么,坐。”
祁同伟走过去,拉开椅子,只坐了半边。
裴惊鸿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丁义珍跑路前,那通电话,是你在卫生间打的吧?”
祁同伟手指一紧,杯沿碰到茶托,发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嘴唇动了动。
“裴部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当时只是去……”
裴惊鸿没让他说完,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扔到茶盘上。
茶水溅出来,打湿了照片边角。
第一张照片里,是山水庄园的露天茶座,高小琴坐在桌边,正对着镜头笑。
第二张照片,是夜总会包厢,赵瑞龙搂着一个女孩,脸喝得发红。
祁同伟盯着照片,喉结动了动。
裴惊鸿往前坐了点。
“高育良快退了,赵立春人在龙城。你指望高育良保你?还是指望赵瑞龙拿你当自己人?”
祁同伟没吭声。
裴惊鸿继续开口。
“祁厅长,没了公安厅长这身皮,你拿什么跟人家谈条件?”
屋里静了几秒。
裴惊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不是下棋的人。你是赵家放在汉东的一条狗。现在这条狗不听话了,还想反咬主人一口。你猜,赵瑞龙会怎么处理你?”
祁同伟的手抖了一下。
弃子。
这两个字,他没听见,却已经摆到了面前。
这些年,他往上爬,求人,跪人,忍人,什么难看的事都做过。
可到头来,在那些人嘴里,他还是一件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的工具。
他盯着桌上的照片,又抬头看向裴惊鸿,整个人忽然没了力气。
椅子往后一滑。
祁同伟跌坐到地毯上,膝盖压在茶几边,半天没起来。
裴惊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祁同伟抬起头,呼吸一下重了。
裴惊鸿低头看着他。
“但我不收只会求饶的人。我要你做一把刀,剐开赵瑞龙在汉东的网,把那些烂肉一块一块挖出来。”
祁同伟撑着地毯站起来,手扶了一下椅背。
他整理好衣领,又把领带重新拉正。
然后双腿并拢,抬手敬礼。
这个警礼,他敬得很用力。
“我,祁同伟,愿为裴部长效死!”
同一时间,龙城。
某高档公寓里,侯亮平坐在沙发上,越说越气。
钟小艾端着咖啡,听他把汉东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侯亮平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
“简直无法无天!一个地方组织部副部长,就敢这么嚣张!他背后肯定有问题。搞不好,他就是丁义珍的保护伞!”
钟小艾皱了皱眉。
她在中纪委法规室当副主任,平时见惯了各地干部。
一个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把侯亮平弄到停职,她听着就不舒服。
“一个副部长,就把你弄成这样?”
她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
“他还真把汉东当自己家了?我倒要查查,他到底什么来路。”
电话很快拨了出去。
她找的是熟人,口气也不客气。
“帮我查个人,汉东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裴惊鸿。对,就是这个名字。档案、履历、家庭关系,都给我看一下。”
半小时后,电话回了过来。
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艾,这个人你别碰。”
钟小艾一愣。
“什么意思?”
“他的档案是绝密。我这边刚进系统,警报就响了。权限回复只有一句话:建议不要接触。”
钟小艾握着手机,半天没开口。
侯亮平从沙发上站起来。
“怎么了?”
钟小艾把手机放到桌上,脸绷着。
“没什么。有人不让我查,我偏要去看看。”
她打开电脑,订了第二天一早飞汉东的机票。
汉东,兰亭居。
裴惊鸿的手机震了一下。
加密信息只有几个字:钟小艾已订票。
他看完,删除信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茶炉里的水开了。
裴惊鸿重新添水,语气很轻。
“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