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们把整个园区的电网，强制物理切断了！”
丁义珍这带着哭腔的一嗓子，在漆黑死寂的舞台上显得分外刺耳。
手机屏幕那微弱的冷蓝色光芒，自下而上地照在李达康的脸上。
这位平时雷厉风行的京州市委书记，此刻脸颊上的肌肉正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他一把夺过丁义珍手里的手机。
手指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仿佛要把那部轻薄的手机生生捏碎。
屏幕上，一份盖着省能源集团大印的加急电子通告，刺痛了他的双眼。
李达康大口大口地吸着冷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台下的黑暗中，数百家媒体记者的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了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音浪。
“怎么回事？这种级别的剪彩也会停电？”
“快开摄像机的夜视功能！拍李达康的表情！”
一道道刺眼的白色闪光灯突然亮起，像密集的闪电一样劈在舞台中央。
强光打在李达康僵硬的脸上，将他的狼狈和无措暴露无遗。
他猛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单手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半声。
“老赵！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李达康的咆哮声直接盖过了台下的嘈杂，唾沫星子喷在手机屏幕上。
“我的竣工仪式台下坐着上百家媒体，你现在断我的电？”
“三分钟！我只给你三分钟！马上把备用线路给我接通！”
电话那头，京州供电局局长老赵正瘫坐在调度室的椅子上，抹着额头上的冷汗。
“李书记，接不通啊，连闸刀都推不上去！”
老赵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带着浓重的哭腔。
“省网中枢下了最高指令，动用了一级覆写代码，把整个京州高新区的物理节点死死锁住了！”
李达康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就带人去变电站，给我强行把电缆接上！”
“谁敢啊李书记！”老赵直接嚎了出来，“人家下的命令叫‘极端环保合规断电令’。”
“省局的人说了，谁敢私自推闸，按破坏国家电网最高级别安全罪论处，那是会上军事法庭的！”
李达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一把掐断电话，直接翻出省委内部通讯录。
手指重重戳在“省能源集团常务副总陆泽舟”的名字上。
嘟——嘟——
等待接通的每一秒，对李达康来说都是把脸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
咔哒。
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瓷杯盖摩擦杯沿的清脆声响，还伴随着悠闲吹茶叶的呼气声。
“陆泽舟！”
李达康根本不顾及什么官场礼仪，对着话筒怒吼出声，震得一旁的丁义珍死死捂住耳朵。
“你懂不懂什么叫大局？懂不懂什么叫营商环境！”
“百亿级的光伏产业园，你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物理拉闸？”
“你知不知道台下坐着多少外资代表？你把汉东的脸都丢尽了！”
面对狂风暴雨般的质问，电话那头的呼吸频率连半点改变都没有。
汉东能源集团顶层办公室。
陆泽舟靠在真皮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被雨水冲刷的京州夜景。
半个城市都陷入了停产的黑暗。
“李书记，火气别这么大。”
陆泽舟的声音温和、平静，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只是在履行一个常务副总该尽的合规义务。”
李达康气得浑身发抖，左手死死揪住领带往下扯，大口喘着粗气。
“少拿官腔压我！你的合规就是断我的政绩？就是毁了京州的发展？”
陆泽舟发出一声轻笑。
“李书记，您那百亿光伏园的配套排污设施，环评报告缺了省厅的第三道审批印章。”
“按照沙书记今天上午在全省大会上提出的‘合规零容忍’指示……”
陆泽舟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吐字清晰。
“对于任何手续不全的高耗能项目，必须停电整改一百天。”
“我这可是坚决拥护沙书记的号召啊。”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达康的胸口上。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这借口太完美了。
完美到可以直接拿去印在省委机关报的头版头条上！
手续确实没办全，那是他为了赶工期抢政绩，特事特办压下去的。
平时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一路绿灯。
可一旦有人拿条文当刀子捅过来，那就是一刀致命，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一百天？”
李达康眼珠子都红了，声音彻底嘶哑。
“停工一百天，那些投资商明天就会撤资！”
“这个百亿项目当场就会变成一片烂尾楼！”
陆泽舟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资本再大，也大不过国家的环保法规。”
“李书记，您也是老党员了，怎么连这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流程没走完，这电，一丝一毫都送不过去。”
嘟。
电话被干净利落地挂断，尖锐的盲音刺痛了李达康的耳膜。
他呆立在黑暗的舞台上，手机还举在耳边，手臂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舞台下方，贵宾席已经彻底乱套了。
大路集团董事长王大路站起身，面沉如水地扣上西装纽扣。
他身旁的几个海外风投基金代表，正用蹩脚的中文大声咒骂着。
“李书记！”
海外资本代表史密斯将手里的香槟杯重重砸在地上。
昂贵的玻璃杯摔得粉碎，酒液溅在红地毯上。
“你们政府连最基本的电力保障都做不到，连开个灯都能拉闸！”
“这种营商环境，简直就是个国际笑话！”
史密斯用力挥舞着手里的投资意向书。
“两百亿的真金白银，不是拿来给你们搞停电演习的！”
“明天上午，我们将撤回所有后续资金，你们准备接收违约律师函吧！”
几个西装革履的投资商头也不回，大步向会场外走去。
王大路看了李达康一眼，摇了摇头。
“达康书记，这盘棋，你下死了。”
王大路叹了口气，也转身融入了黑暗中。
整个光伏产业园，这个寄托了李达康全部政治野望的百亿大盘。
在连一张电费单都没产生的时候，当场烂尾。
李达康死死盯着那些离去的背影。
胸膛里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他辛辛苦苦跑断腿拉来的两百亿投资。
他规划了整整一年，指望借此冲击省委常委的绝世政绩。
在陆泽舟一个“环保合规”的轻巧借口下，连个水花都没压住，当场灰飞烟灭！
咔嚓。
李达康高高举起那部造价不菲的私人手机，狠狠砸在坚硬的舞台地板上。
屏幕瞬间四分五裂，电池和零件溅得到处都是。
丁义珍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连连后退，生怕李达康一巴掌扇到自己脸上。
“李……李书记，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达康猛地转过头。
双眼充血，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如同发狂的野兽，死死盯着丁义珍。
他一把扯下胸口那朵俗气的剪彩红花，狠狠踩在脚下碾碎。
“备车！”
李达康迈开大步，裹挟着满身狂暴的怒火冲下舞台。
他一头钻进停在场外的红旗专车里，一巴掌拍在驾驶座的靠背上，震得整个车厢嗡嗡作响。
“去省委大院！”
“我要找沙瑞金当面问清楚，他到底弄了个什么活阎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