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咔哒。
陆泽舟的拇指重重按下挂断键。
军工级卫星电话发出一声清脆的盲音。
他随手将电话扔在满是裂痕的红头文件上，鞋底碾过的灰尘沾染了黑色的机身。
汉东能源集团地下八百米。
总控中枢室。
挂壁式巨型全息电子沙盘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总工程师陈技术死死握着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声，像是一把重锤敲击在他的耳膜上。
冷汗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滚落，砸在防静电地板上。
“陈总工？”
旁边的操作员喉结滑动了一下，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陈技术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扯开领带，大口喘着粗气。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全息沙盘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汉东省的一家大型重工业企业。
这些都是消耗能源的无底洞，也是汉东各方势力的提款机。
“拿我的最高授权秘钥。”
陈技术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砂纸。
他从脖子上拽下一根金属项链，将末端的特制U盘狠狠拍在主控台上。
“启动全省电网与天然气中枢最高干预程序。”
操作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陈总工，那是钟家和赵家的产业园区，直接拉闸会出大事的！”
“执行指令！”
陈技术猛地一拍桌面，手掌震得通红。
“陆总说了，要查就查个彻底！”
“给我以‘极端环保不达标’为由，切断所有高耗能重污染企业的能源供应！”
操作员咬破了嘴唇。
他双手猛地砸向键盘，输入了一串长达三十二位的覆写代码。
“倒计时十秒。”
机械合成的电子女声在空旷的地下总控室里回荡。
陈技术双手撑着控制台，死死盯着屏幕。
“三，二，一。”
“指令下达。”
轰！
伴随着电子合成音的宣判，全息沙盘上的画面瞬间变了。
那些代表着汉东省经济命脉的刺眼红点，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一把掐灭。
成片成片地暗了下去。
京州郊区。
钟氏特种钢铁冶炼基地。
高达百米的烟囱正往外喷吐着滚滚浓烟。
厂长办公室里，王厂长正翘着二郎腿，对着电话那头谄媚地笑着。
“钟少您放心，这个月的特种钢材产量绝对能翻倍。”
“环保局那边我都打点好了，机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话音刚落。
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啪”地一声爆出一团火花。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的黑暗。
紧接着，窗外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钢铁摩擦声。
王厂长手里的紫砂壶直接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皮鞋上，他却连躲都没躲。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落地窗前。
外面原本灯火通明的厂区，此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震耳欲聋的高炉轰鸣声消失了。
运送赤红钢锭的巨型传送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死死卡在半空中。
无数炽热的钢水因为失去电力控温，开始在管道里迅速冷却凝固。
“怎么回事！”
王厂长抓起对讲机疯狂咆哮，唾沫星子喷满了麦克风。
“备用电源呢！为什么不切备用电源！”
对讲机里传来车间主任带着哭腔的声音：
“王厂长，切不了啊！”
“市供电局直接锁死了我们的变电站中枢，说是省能源集团下的死命令！”
王厂长只觉得双腿一软，瘫靠在玻璃窗上。
“什么死命令？”
“环保合规大自查！省局切断了我们所有的工业用电和天然气！”
车间主任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无比绝望。
“整条流水线的钢水全废了，高炉也要报废了，损失起码三个亿啊！”
王厂长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吸着冰冷的空气。
这可是钟家的核心产业！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直接拔钟家的管子？
同样的一幕，正在整个汉东省疯狂上演。
林城化工新材料园区，数千个巨型反应釜强制停机。
光明峰重型机械制造厂，几百台数控机床屏幕集体黑屏。
失去能源供应的流水线，就像是被抽干了血液的巨兽，轰然倒塌。
数以十万计的工人们拿着扳手，站在漆黑的车间里面面相觑。
汉东省引以为傲的重工业GDP，在短短三分钟内，被一刀切断了颈动脉。
血流成河。
而此时此刻，京州市高新区。
李达康正站在铺满红地毯的巨型舞台中央。
这里是京州市今年最大的政绩工程。
百亿级光伏产业园的竣工点火仪式现场。
舞台下方，聚集了上百家主流媒体。
无数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站在聚光灯下的李达康。
镁光灯闪烁得像是一片银色的海洋。
李达康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面带红光，意气风发地环视着全场。
这是他向上爬的最强筹码，是他向省委甚至京城交出的完美答卷。
“同志们，媒体朋友们。”
李达康握住麦克风，声音洪亮而充满激情。
“这座光伏产业园，代表着我们京州向新能源转型的决心！”
“它将为京州带来每年两百亿的GDP增量！”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李达康转过身，走向舞台中央那颗巨大的水晶启动球。
他的双手悬停在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灿烂到了极点，连眼角的鱼尾纹都写满了骄傲。
只要按下这颗球，园区后方那片占地数千亩的光伏矩阵就会瞬间点亮。
那将是汉东省最璀璨的夜景。
“让我们共同见证，京州的新时代！”
李达康大喝一声，双手重重按在水晶球上。
咔哒。
机械开关触发的清脆声音在麦克风的放大下传遍全场。
李达康嘴角的笑容瞬间定格。
没有震耳欲聋的礼炮声。
也没有绚丽夺目的光伏矩阵点亮。
等待他的，是一声沉闷到令人窒息的巨响。
砰——！
就像是一柄重锤砸断了高压电缆。
舞台上方那十几盏上万瓦的高能聚光灯，瞬间熄灭。
身后的巨型LED电子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黑屏。
李达康手里的麦克风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电流啸叫，紧接着彻底没了声音。
整个竣工仪式现场，几秒钟前还亮如白昼，此刻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只有摄影记者们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闪光灯，还在徒劳地闪烁着。
借着零星的微光。
能看到李达康的双手还死死按在那颗黯淡无光的水晶球上。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停电了？”
“快开灯啊！摄像机都没画面了！”
“保安呢！快保护李书记！”
一片混乱中，市委秘书长丁义珍连滚带爬地冲上舞台。
他手里举着一个屏幕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手机，跌跌撞撞地跑到李达康身边。
李达康一把揪住丁义珍的领带，声音在黑暗中颤抖得变了调。
“备用电路呢？供电局局长是吃干饭的吗！”
“几百家媒体看着，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放！”
丁义珍哭丧着脸，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满是冷汗的胖脸。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绝望。
“李书记，不是供电局的问题……”
李达康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那是谁的问题！”
丁义珍举起手机，将上面刚刚接收到的红色加急指令怼到李达康眼前。
“是省能源集团！”
“陆泽舟刚才下达了全省环保合规断电令，我们这个光伏园的环评审批差了最后一道章……”
丁义珍吸了吸鼻子，说出了最后半句话。
“他们把整个园区的电网，强制物理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