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嘟——嘟——
电话那头只剩下毫无感情的电子忙音。
钟小艾举着那部定制版卫星手机,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指尖僵在半空。
汉东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死寂得只能听见窗外拍打玻璃的暴雨声。
“他敢挂我电话?”
钟小艾的声音劈了叉。
她猛地抡起手臂,将那部价值十几万的手机狠狠砸向实木办公桌。
砰!
手机屏幕四分五裂。
金属零件弹飞,擦着沙瑞金的鬓角飞了过去,砸在后方的红木书柜上。
沙瑞金眼皮猛地一跳。
他喉结上下滑动,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李达康缩在沙发角落里。
他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西裤布料,冷汗早已浸透了衬衫后背。
“反了!真的是反了!”
钟小艾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爱马仕包。
拉开拉链,掏出另一部备用手机。
她咬着牙,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击,拨通了京城核心圈子的内线号码。
“喂?张伯伯,是我,小艾。”
钟小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尖锐。
她换上了一副受了委屈的口吻。
“汉东这边有个叫陆泽舟的,无法无天,把亮平给扣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怎么回事?地方上的人敢动最高检的特派员?”
钟小艾眼神怨毒地扫了沙瑞金一眼。
“他打着能源系统保密的幌子,搞了个什么SS级战略封存。”
“张伯伯,您直接给能源总局下个行政指令,立刻褫夺他的权限!”
空气突然安静。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停顿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小艾啊,那个……”
原本威严的声音突然变得含混不清。
甚至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这边马上有个高级别的重要会议,外宾已经到了。”
钟小艾愣住了。
“张伯伯?您只要打个电话……”
“汉东的事,京城这边不方便越界插手。先这样。”
嘟。
电话被单方面切断。
钟小艾不敢置信地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她不信邪,再次拨通了另一位握有实权的世家叔叔的号码。
“王叔叔,汉东能源集团……”
“小艾,我在做核磁共振,听不见。”
啪。
又挂了。
一连打了五个电话。
平时那些对钟家客客气气、有求必应的京城大人物。
只要一听见“能源系统封存”和“陆泽舟”这几个字。
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开会的开会,住院的住院。
甚至还有一个人连借口都不找,直接拔了电话线。
钟小艾引以为傲的通天背景,在龙国最高级别的战略规则面前,撞得粉碎。
她跌坐在真皮沙发上。
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涂着口红的嘴唇微微颤抖。
沙瑞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连钟家在京城的靠山都不敢沾这浑水。
汉东的天,真的要变了。
汉东能源集团,顶层会议室。
陆泽舟随手将挂断的电话推到桌子边缘。
他端起青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深邃的双眼。
会议室里的几个副总双腿打软。
他们看向陆泽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尊降临人间的瘟神。
那可是钟小艾啊!
京城钟家的核心人物,居然被一句“按规矩排队”给硬生生怼了回去!
机要秘书林雅手里还握着那部内部总机。
她手心全是汗,滑腻得几乎抓不住话筒。
“陆总……”
林雅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省委办公厅、京州市政府、还有下面十二个地级市的市长,全都在疯狂打总机。”
她看了一眼亮起红灯的几十条占线提示。
“各方都在施压,说停电造成了巨大的社会停摆焦虑,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复电?”
陆泽舟放下茶杯。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狂风骤雨笼罩下的汉东省城。
“施压?”
陆泽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是正规的国企,一切行动都要符合国家环保法规。”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的保险柜。
“打开它。把最底层那摞文件拿出来。”
林雅不敢怠慢。
她快步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
沉重的金属门弹开。
她弯下腰,抱出一大摞足有半米高的牛皮纸文件。
砰。
文件重重砸在会议桌上,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在座的高管们齐刷刷地伸长了脖子。
文件封皮上印着几行加粗的黑字。
《汉东省重型工业环保合规自查审批表(特级版)》。
“他们不是爱讲程序吗?不是喜欢查我们的账吗?”
陆泽舟修长的手指在厚厚的文件上敲击了两下。
“把这些表格,用传真发给下面所有被拉闸的市县。”
林雅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头皮瞬间炸开。
这哪里是表格!
这简直是一本繁琐到令人发指的学术天书!
从碳排放的微克计量,到污水过滤分子的化学公式。
足足三百多页的填报项!
还需要十二个不同职能部门的交叉盖章认证。
“通知各地一把手,想复电,先把表格填完。”
陆泽舟的声音在血红色的警示灯下显得冷酷无情。
“少一个公章,退回重填。”
“错一个标点符号,打回去重签。”
“审批流程走完之前,谁敢私自推闸,就让国安局去跟他谈。”
汉东省委家属院,二号首长楼。
与外面狂风暴雨的焦灼不同,这里的一处封闭式温室小院显得静谧安宁。
高育良穿着一身灰色的太极服,戴着老花镜。
他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园林剪刀。
正对着一盆名贵的迎客松盆栽细细端详。
“老师。”
省公安厅长祁同伟撑着一把黑伞,踩着地上的积水快步走入温室。
他连肩膀上的雨水都顾不上拍,神色复杂地站在高育良身后。
高育良没有回头。
咔嚓一声。
剪断了一根旁逸斜出的松枝。
“外面的戏,唱得怎么样了?”
高育良吹掉叶片上的木屑,声音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全乱了。”
“李达康的光伏园彻底烂尾,外资当场翻脸撤资。”
“侯亮平在能源大厦被特勤砸断了腿,现在像条死狗一样铐在地下室。”
祁同伟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钟小艾刚才在沙瑞金办公室里发疯,动用了京城的关系。”
“结果连个敢接茬的人都没有。”
高育良的手微微一顿。
剪刀停在半空中。
他摘下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看来,我们这位新来的陆总,不是个软柿子啊。”
高育良戴回眼镜。
嘴角缓缓向上牵扯,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微笑。
那笑容里藏着算计,藏着看戏的畅快,也藏着更深的贪婪。
他转过身,将剪刀扔在木桌上。
“沙瑞金想借钟家的势,压住我们这群汉东的本地人。”
高育良拍了拍祁同伟沾着雨水的肩膀。
“现在好了,他惹了一尊连京城都不敢碰的真神。”
“这把刀够快,刚好能帮我们把省委那帮人杀个片甲不留。”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暴雨,拨通了办公桌上的红色专线。
“接能源集团,我要亲自跟陆泽舟谈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