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省委家属院二号楼，后院玻璃温室。
雨点砸在头顶的玻璃棚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室里透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
高育良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太极服。
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园林剪刀。
刀刃卡在一盆名贵迎客松的枝桠上。
咔嚓。
一根长歪的细枝掉进土里。
祁同伟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一把滴水的黑伞。
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淌，在防滑地砖上汇聚成一滩水渍。
祁同伟皮鞋里面进了水，稍微一动就发出黏腻的嘎吱声。
他却连脚都不敢挪一下。
“老师。”
祁同伟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外面的烂摊子，您都听说了吧？”
高育良没回头。
他放下剪刀，从旁边的木架子上扯下一条毛巾，慢慢擦拭着手指上的草汁。
“听说了。”
高育良笑了笑，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李达康的光伏园成了瞎子，侯亮平在人家地盘上被砸断了腿。”
他转过身，隔着老花镜的镜片看着祁同伟。
“沙瑞金这次，是把脸扔在地上让人踩啊。”
祁同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珠。
“不仅是踩脸。”
祁同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悸。
“我刚才接到内部消息，钟小艾动用京城的关系想捞人。”
“结果平时那些在汉东说一不二的京城大爷们，全装死了。”
祁同伟的手指抓紧了伞柄。
“老师，这个陆泽舟太邪门了。我们是不是该避避风头？”
高育良拉开一张藤椅，慢条斯理地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凉茶。
“避风头？”
高育良摇了摇头，伸手点着桌子。
“同伟啊，你这政治嗅觉还是差了点火候。”
他指着那盆被修剪过的迎客松。
“你看这树。”
“沙瑞金本来想借着钟家的手，把汉东这棵树上属于我们的枝叶全剪掉。”
“他想自己当这片林子的主人。”
高育良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极低。
“可他拔刀太快，直接砍在了国家的钢筋混凝土上。”
“陆泽舟不是树枝，他是上面砸下来的一块铁板。”
祁同伟听得一愣一愣的。
“您的意思是……”
“沙瑞金现在是骑虎难下。”
高育良靠回藤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惹毛了陆泽舟，现在谁沾沙瑞金谁倒霉。”
“但这刚好是我们汉东本土派翻身的天赐良机。”
高育良手指敲着藤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音。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陆泽舟在汉东立足未稳，身边没几个可用的人。”
“他一个搞技术的，懂什么官场的人情世故？”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用大拇指揉着眉心。
“如果这个时候，我们政法系统主动向他示好。”
“替他挡住外面的闲言碎语，帮他把能源集团的那些合规流程在法律层面走通。”
他睁开眼，盯着祁同伟。
“你说，他会不会领我们这个情？”
祁同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高育良的算盘。
这是想空手套白狼。
打着帮忙的幌子，把陆泽舟这把大杀器拉拢到自己阵营。
然后借着陆泽舟的手，彻底把沙瑞金和钟家的势力赶出汉东！
“老师高明。”
祁同伟赶紧把伞靠在墙角，往前走了一步。
“需要我马上带公安厅的人去能源大厦外围拉警戒线吗？”
“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表态。”
高育良摆了摆手。
“做事不要那么急躁。”
他站起身，走到温室角落的一部红色专线电话旁。
“先探探底。”
“我亲自给他打个电话。”
高育良拿起听筒，按下了一串号码。
汉东能源集团，顶层会议室。
血红色的防卫警示灯依然在头顶旋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服务器机箱散发出的臭氧味，混杂着淡淡的茶香。
林雅坐在桌前，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她面前的那部内部总机已经响了半个小时。
整个汉东的权贵都在疯狂打电话。
没有陆泽舟的命令，她一个都不敢接。
突然，桌角那部直通省委核心圈的红色保密专线响了起来。
铃声沉闷而急促。
林雅浑身一僵，求助似的看向首位。
陆泽舟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滚动着全省各地的断电数据报表。
“接。”
陆泽舟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林雅深吸一口气，拿起红机听筒。
“汉东能源集团常务副总办公室。”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略带沙哑的男中音。
“你好，我是省政法委高育良。”
林雅的手一抖，听筒差点磕在桌面上。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一把手！
这是真正手握汉东生杀大权的老牌巨头。
“高……高书记您好。”林雅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泽舟同志在吗？我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想和他沟通一下。”
高育良的语气非常客气，一点架子都没有。
林雅捂住话筒，转头看向陆泽舟，用口型比划了三个字：高育良。
陆泽舟放下平板。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等了这么久，这只老狐狸终于按捺不住跳出来了。
陆泽舟伸出手。
林雅赶紧把听筒递过去。
“高书记。”陆泽舟的声音很平淡。
没有逢迎，也没有刚才对待侯亮平那种剑拔弩张的锋芒。
“泽舟同志啊。”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声音里透着长辈对晚辈的那种亲切感。
“外面风大雨大，你们能源大厦今天可是热闹得很呐。”
陆泽舟靠在真皮椅背上。
“高书记有何指示？”
“指示谈不上。”高育良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我听说侯亮平同志在你们那里闹了点误会。”
“年轻人嘛，做事容易冲动。沙书记那边压力也很大。”
高育良话锋一转。
“不过你放心，我们政法系统一向是讲规矩、重事实的。”
“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打着调查的幌子，去干扰国家重点企业的正常运转。”
陆泽舟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看着水面上的涟漪。
高育良等了两秒，见陆泽舟没接茬，便继续抛出诱饵。
“泽舟啊，汉东的情况很复杂。”
“你一个人要推行合规自查，难免会遇到一些阻力和盘外招。”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让省公安厅的同志过去配合你们。”
“一些不长眼的人，我们政法委替你挡了。”
电话里安静得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陆泽舟把茶杯放回桌面上。
杯底碰撞玻璃，发出一声轻响。
他太熟悉这种官场上的太极推手了。
高育良看似在雪中送炭。
实际上是想把一根绳子套在能源集团的脖子上。
什么叫“政法委替你挡了”？
只要公安厅的人一进能源大厦接管外围。
在外界看来，他陆泽舟就是倒向了高育良。
他这个拿来震慑全省的SS级防卫堡垒，瞬间就会变成高育良向沙瑞金逼宫的筹码。
拿国家机器当你的枪使？
你想得挺美。
“高书记费心了。”
陆泽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冷得像冰块。
“能源集团的安保级别，地方公安插不上手。”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泽舟拒绝得这么干脆。
“泽舟，你这是防着我啊。”
高育良干笑了两声，试图缓解尴尬。
“大家都是为了汉东的发展，多交个朋友，以后的路才好走嘛。”
“朋友？”
陆泽舟扯了扯领带，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有点闷。
“高书记，我这个人有个缺点。”
“我从来不和不遵守规矩的人交朋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重了。
“你什么意思？”高育良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汉东的戏台子太脏了。”
陆泽舟看着落地窗外漆黑的省城。
“沙瑞金想在台上当主角，你想坐在台下看戏收钱。”
“但我今天来，不是来陪你们唱戏的。”
陆泽舟抓起听筒。
“我把话放在这。”
“在我的合规流程没有走完之前，谁敢把手伸进能源系统。”
“我就剁了谁的手。”
咔哒。
陆泽舟直接把听筒砸回了座机上。
毫不留情地切断了通话。
省委二号楼，温室。
高育良举着发出盲音的电话听筒，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肌肉微微抽搐，脸皮绷得紧紧的。
祁同伟在旁边看出了不对劲。
“老师，他怎么说？”
高育良缓缓放下电话。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紫砂壶，狠狠砸在地上。
砰！
昂贵的茶壶碎成了一地残渣，凉茶溅了祁同伟一裤腿。
“他就是个疯狗！”
高育良咬着牙，破口大骂。
他以为自己抛出的橄榄枝能稳住陆泽舟。
结果人家不仅不接，还当场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是要把整个汉东官场往死里得罪啊！
能源大厦，顶层。
陆泽舟站起身。
他没理会旁边吓得直哆嗦的林雅和几个副总。
转身看向一直站在大门口警戒的特勤队长。
雷战穿着沉重的战术装备，防弹头盔下的眼神冷厉如刀。
“雷战。”陆泽舟喊了一声。
“到！”雷战立刻挺直腰板，军靴猛地一靠。
陆泽舟眼神冰冷。
想看戏？我让你连戏台子都塌了！
他抬起手，指着窗外京州市中心的方向。
“查一下省政法委大楼的消防安全达标了吗？不达标？把他们大楼的电也给我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