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刘莽授首，抄家发财，已是三日之后。
镇国公府被砸烂的门窗换上了新木，那崭新的木料颜色，仿佛在宣告一个崭新的楚家已经来了。
正堂内，楚风坐于主位。
那是楚家家主的位置。
他一身素白常服，曾经的病弱之气一扫而空，只余沉静。
左手边，是身着便服的大嫂秦霜，眉宇间自带一股军中磨砺出的英气。
右手边，二嫂苏婉儿指尖拨弄着一个乌木小算盘，算珠碰撞间，仿佛都带着银钱的脆响。
五嫂陈柔儿则安静地坐在末席，素手安放于膝上。
三位嫂嫂望着上首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绪翻涌。
这是楚风苏醒后，第一次正式以家主身份，议事。
堂外，老管家张伯身姿笔挺如枪。
院中，新编的卫队正踏着整齐的步伐巡逻，甲叶碰撞声清脆而规律，为这座府邸注入了新的秩序。
“都坐吧。”
楚风开口，目光首先落在秦霜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
“大嫂，行军布阵我不懂。往后府内外防务，铁卫操练，全权交由你。”
秦霜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亮的凤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决然。
她猛地站起，郑重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风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再踏进楚家大门一步！”
楚风点头，目光转向苏婉儿。
“二嫂。”
苏婉儿立刻坐直了身子，手中的小算盘也停了。
“楚家的商行田庄，账目我看不懂。”楚风的语气轻松了些，“但我知道，这些在二嫂眼里，就是一本本银子。从今天起，钱袋子，交给你。”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赚多少，是你的本事。怎么花……我来定。”
苏婉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泪光却在眼角一闪而过。
她飞快地抹了下眼角，整个人像是上了弦，干劲十足：“小叔子就瞧好吧，保证缺不了一文钱！”
最后，楚风的目光落在最安静的陈柔儿身上。
“五嫂。”
陈柔儿紧张地抬起头。
“这几日府里上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全靠你撑着才没乱套。”楚风的语气温和下来，“以后内务——库房、人事、采买、厨房，还是你说了算。”
他稍作停顿。
“另外，你住的偏院太冷。我跟大嫂商量过，西边那套‘听竹轩’腾给你。离正堂近，也暖和。”
陈柔儿猛然一怔。
听竹轩，是府里除了主院外最好的院子。
她嫁入楚家多年，性子内敛，早已习惯偏居一隅，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人这样郑重地从角落里“请”出来。
她看着楚风真诚的眼睛，脸颊和耳根迅速升温。
万般思绪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作一个字。
“……好。”
分派完毕，堂内气氛轻松了些。
苏婉儿叹了口气，提起了另外两位不在的嫂嫂。
“三嫂那边……唉，三哥战死的消息传去，她就把自己关在千机谷，谁也不见。上月托商队送东西，人收了，门都没让进。”
秦霜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四弟妹性子古怪，每年只在冬至那日回府，吃顿饭就走。她那药王谷，蛇虫鼠蚁扎堆，想请她回来，难。”
千机谷的机关术。
药王谷的岐黄道。
楚风心中已有计较。
他起身，走到正堂悬挂的那副巨大堪舆图前，那是老国公亲手绘制，精细度远超朝廷版本。
那张旧地图上，京城以北标着铁壁关和北朔，以南标着几块用虚线框出的诸侯封地，西南角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商路标记，东边沿海只写了一个字：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虚虚圈在了京城的位置。
“接下来，三件事。”
他声音不高，却让三位嫂嫂瞬间屏息。
“第一，赵桓睚眦必报，吃了这么大的亏，必会反扑。二嫂，商行那边，万事小心。”
苏婉儿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重重点头。
“第二，”楚风手指点向京城西郊的山区，“招兵买马，卫队换装，再造些……更有用的东西。这需要精通机关术的人，三嫂那边，过些时日，我亲自去一趟千机谷。”
“第三，”他声音沉了下去，“皇帝默许赵桓抄家，结果人死财空。他吃了暗亏，至今却不发一语。”
“这种沉默，比雷霆之怒更叫人不安。府外的暗哨，只会多，不会少。”
“府内防务有大嫂在，我不担心。但三位嫂嫂出门，护卫必须带足，绝不可单独行动。”
一番话说完，堂内气氛再度凝重。
楚风沉吟片刻，补充道：“四嫂那边，先不惊动。等冬至她回来，我亲自和她谈。”
“在此之前，五嫂，你按往年惯例，把她过冬的衣物和惯用的捣药工具备好。”
“已经在准备了。”陈柔儿轻声应道。
“后院禁区，以后是卫队训练场和炼钢坊，资源优先供给。”楚风看向陈柔儿，“那边的物资调度，就辛苦你了。”
“小叔子放心，都记下了。”
议事结束，嫂嫂们各怀希望散去，着手处理分管的事务。
楚风独自站在正堂门口，望着院中重焕生机的景象。
卫队巡逻的步伐整齐有力。
远处厨房的烟囱升起炊烟，陈柔儿正柔声吩咐丫鬟，将新赶制的冬衣送去给各房的老仆。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然而，这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片刻平静。
楚风抬头，望向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脑中飞速推演。
赵桓手握兵部实权，绝不会善罢甘休。
皇帝想坐收渔利却扑了个空，他的沉默，是在等一个能将楚家连根拔起，又名正言顺的时机。
还有北朔。
父兄十一口尽数战死铁壁关，楚家男丁凋零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北朔的探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楚家这根钉子，重新长出獠牙。
楚家现在最缺的，不是银子，不是高炉。
是时间。
楚风目光沉静。
三个月。
三个月内，必须拿出一样足以改变战局的东西。
此刻，镇国公府后院。
第一座简易高炉正式点火。
烈焰升腾，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所有参与建造的老兵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座怪异的炉子。
等待着第一炉“精钢”的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