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夫人勃然大怒,腾地起身:“那老贼婆子果然包藏祸心!我姚家的库房,她凭什么锁?我姚家的银子,她凭什么想取就取?”
侯氏又偷偷翻个白眼。
凭什么?
你说凭什么?
你和大伯哥让人封锁院门,不准贤光院的人出入,大嫂的人出不去,不能朝姜家递送消息,也不能为大嫂抓药,气得李嬷嬷干脆锁了库房和账房。
你做初一,她做十五罢了。
侯氏看清了老夫人和大老爷对姜氏的所作所为,很难不物伤其类,很难不寒心、不后怕。
对姚家有恩的媳妇,尚且落得如此下场。
将来若哪一日,她不小心得罪了这对母子,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侯氏想是如此想,她可不会为了快死的大嫂,去得罪老夫人和大老爷,委屈道:
“可不是?她,她她还说,入京时,我们姚家统共带了五十三两又二钱银子,余下的花用,都是大嫂的嫁妆出的。
“后来大老爷中了探花,是有人送礼送红封,可人家送礼,我们姚家也要还礼呀,这笔银子根本落不到库房里。
“老家也有人送大老爷田地,可那些田地的出息,抛去修缮姚家祠堂、抛去捐给姚家私塾的银钱,一年下来,不过上百两送入京中。
“可婆母,您身子亏虚,一日光吃补品都要花费一两银子呢,何况咱家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还要嚼用穿衣,那一百两哪里够?
“大老爷有俸禄,可大老爷要结交同僚,那俸禄前一日入了账,后一日便被大老爷拿去花用了。
“李嬷嬷原话,咱们住的这座宅邸,都是姜家老太爷送给大嫂的嫁妆,全府上下,大半靠大嫂的嫁妆养活,库房实则是大嫂的库房,账房实则是大嫂的账房,大嫂不能理事,关了库房和账房也是应当。
“婆母您瞧,李嬷嬷还给了我一本薄薄的账本,说这就是公中的账,不仅无余额,反倒欠下大嫂两千八百九……”
老夫人越听,脸色越阴沉,不等侯氏将话说完,抄起那本账册砸在她含着些许兴奋的脸上。
“蠢货!那老贼婆子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你是猪吗?我们姚家是官家,何须要她姜家一个低贱的商户来养!给我滚出去,把姜氏的丧葬事宜办妥了,办不妥,你也别回这个家门了!”
丫鬟仆妇们纷纷垂下头。
在侯氏刚起头时,她们就恨不得地上有个缝,早早地遁走,省得听了主家的丑事,被主家恨上。
侯氏双颊火烧火燎的,双袖叠起来掩住脸,呜咽了一声,跑了出去。
“娘……”半晌没吭声的二老爷姚鹏,手足无措,想劝一劝母亲消气,偏自己笨嘴拙舌,不如大哥能言善辩。
“不中用的东西,和你那婆娘一样,只长了一张吃饭的嘴,不长脑子也不长心。你也给老娘滚!”
老夫人没好气道,连小儿子也一起骂跑了。
她兀自生闷气,砸了两个杯盏消了火,打发了下人,方悄悄开了箱子,取出两只金镯子,交给心腹万嬷嬷。
“悄悄地去典当了,要活当!快些给老大抓药,他是我们姚家的顶梁柱——杀千刀的姜氏,竟敢伤我儿子,如此悍妇,活该早逝!”
老夫人好容易攒了点家底,舍出这两只金镯子,仿佛剜肉似的疼,打定主意等姜氏一死,就从她的嫁妆里取银子赎回来。
安排完,老夫人便匆匆赶往大儿子的书房。
姚鹤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双目呆滞地望着承尘。
老夫人推门进来,见此情形,浑浊的眼泪便如泉涌一般,心疼道:“我的儿,你可怎样了?还能说话吗?”
姚鹤扭过臃肿的脸,面朝里,哑声道:“娘先出去,儿子无大碍。”
老夫人抹泪道:“伤得到底如何?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啊。你不实话告诉为娘,我只会胡思乱想,为你担心。
“那狐媚子,你本是好心帮她报仇,惩治挑拨离间的恶仆,她却不识好歹倒打一耙,还将我儿殴打一顿!
“如此泼妇,当遭天谴!只求老天爷快些收了她,我是一时一刻也不能看着她在世上喘气了!”
姚鹤向来是孝子,闻言,便难堪地道:“伤势事小,失了颜面事大。我堂堂六品翰林,被丫鬟掌掴,被自家娘子殴打,传出去,今后有何颜面在朝堂上立足?
“一想到同僚嘲笑,甚至圣上也会暗地里笑话我治家无能,我便觉得前程黑暗。”
老夫人咬牙,附耳低低道:“那就把这些人,全发卖了!发卖得远远的,让他们永远没有机会在京城嚼舌根!”
姚鹤苦笑:“娘想得太简单了。我们家与安国公府走得近,姜氏还与世子夫人指腹为婚,定下两家的婚约。现在婚约还没传出去,以后肯定要传出去的。
“到时安国公府的政敌,不敢寻他们的不是,便会来寻我的不是。姜氏的死因,但凡泄露一点半点风声,我这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便全白费了!”
老夫人发狠道:“弄死那个小东西不就完了?虽是你的血脉,但过个一年半载,我再为你聘一门名门贵妻,再纳几房美妾,要多少儿女没有?
“我儿才高八斗,相貌堂堂,那狐媚子就一张脸生得好看,却出身低贱,配不上你,只有京城闺秀才配得上你。”
姚鹤越发后悔。
后悔没有小心行事,让姜氏的人看出痕迹,将他与关明月堵在白水巷子里,来了个当场捉奸。
否则,她不会早产。
娘不会动了贪念,想谋她的嫁妆,趁她生产之际弄死她。
而他,也不会因羞愧无颜面对,又害怕姜氏与他离心离德,拖他后腿,方才顺了母亲的心意,阻拦姜氏看太医。
昨日,他若忍耐些,不去偷偷见表妹,便没有这后来一连串不可控的糟心事。
“娘,珠玑死了,姜氏死了,我们与安国公府便再无瓜葛了。我这六品翰林的官职,是安国公府为我谋的,他们想换掉我,换别人上去,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老夫人一呆。
顿时,也生出几分后悔来。
但人已经得罪死了,后悔是无用功,如何善后才是当务之急。
她一狠心,声音几乎是呢喃:“那就把这些奴才秧子们,全发卖到最苦的地方。死个干净!”
姚鹤偷偷哭肿的眼皮子,狠狠一抖。
他没吱声。
老夫人下了决心后,后背汗涔涔的。
见儿子没反对,便知这个提议,儿子觉得可行。
这或许是保住儿子官位的唯一手段。
她心中默默道,漫天神佛,无量天尊,事情她来做,孽业她来造,老天要惩罚,也只惩罚她吧,与她儿子不相干。
老夫人本还想诉诉苦的,向儿子告状,狐媚子姜氏如何不敬她。
这回可不是她捏造的,姜氏手底下的人,都要扯掉她裙子了!
还有姜氏指使那李嬷嬷锁了库房和账房,连给他抓药的银子都不肯给,存心要害死他。
见儿子萎靡不振,也不敢拿这些事烦他,只安慰道:“姜氏已是强弩之末,没几个时辰好活了,我们且等着她咽气,再行动。”
姜氏把他们母子要发卖奴仆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姚家。
如今那贤光院上下同仇敌忾,拧成一股绳,严防死守。
可一旦姜氏亡故,这股同仇敌忾的气儿就会散了。
想寻活路的人,自会出来寻活路。
那时才是逐个对付那群奴才秧子的好时机。
老夫人经年累月地在儿子耳边说姜氏的坏话,终于等来儿子要治死姜氏,自有十足的耐心,多等几个时辰。
姚鹤默默听着,并不插言。
他做不来这等狠毒的事。
心想,果然,最毒妇人心。
只是,老夫人是他的母亲,孝字为大,他不能言母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