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柳如烟站在门口,那双杏眼里的泪水转了两圈,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提着裙角快步走到榻边,身子一矮就跪在了谢怀玉跟前,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表哥——谁把你打成这样的?疼不疼?”
谢怀玉肿着嘴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只勉强睁得开的左眼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柳如烟哭得更凶了。
她抓着谢怀玉的手,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带雨。那哭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清楚:“表哥你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罪,怎么偏偏……偏偏就出了这种事……”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看了温窈一眼。
就一眼。
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烫到了似的。
“都怪我不好,”她低下头,声音哽咽,“要不是我这几天身子不适,表哥也不会一个人出去喝闷酒。若是我陪着表哥,兴许就不会……就不会……”
这话说得巧。
表面上是在自责,实际上每个字都在往温窈身上扎——你身为正妻,夫君出门喝酒你不陪着?夫君挨打你在家睡大觉?你不配。
温窈正在给谢怀玉额头的伤口涂药膏。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来了。
终于来了。
她从嫁进侯府第一天就在等这场交锋。柳如烟能忍到现在才来,倒是出乎她意料。
温窈放下药膏,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看向柳如烟。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方才给谢怀玉上药的时候她就一直在酝酿情绪,眼眶早就蓄好了水光。
“表妹这话说得,”她开口,声音比柳如烟还要哽咽三分,“倒像是在怪我似的。”
柳如烟一怔:“嫂嫂误会了,我哪有——”
“我知道表妹不是那个意思。”温窖打断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我只是……我只是心里难受。世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恨不得替他去挨。可我是个不中用的,既不会功夫,又不能陪着世子出门喝酒——毕竟世子从不让我近身。”
最后那句话是轻声补上去的,像是自言自语,却刚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一变。
谢怀玉躺在榻上,被这句话噎得闷哼一声。
温窈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伸手拿起府医留在桌上的药方,展开来扫了一遍,忽然皱起了眉头。
“这药方……不对啊。”
府医连忙上前:“少夫人,药方有何不妥?”
温窈指着方子上的一味药:“这味田七的剂量太轻了。世子伤在筋骨,田七得用足量才能活血化瘀。还有这味红花——怎么没开?世子眼周淤血这么重,不用红花外敷,怕是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消肿。”
府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少夫人说得是,只是红花价高,府中库房昨夜又遭了灾——”
“那就去外面买。”温窈把药方拍回府医手里,语气不容置疑,“捡最好的原料,花多少钱都行,记在我名下。”
这一手把屋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连柳如烟都忘了哭,愣愣地看着温窈。
温窈转过身,又拿起那份药方,低头细看了片刻。然后她的眼睛一亮,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又惊又喜的表情:“对了!我想起来了!”
谢怀玉心里咯噔一下。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小时候在乡下听一个老大夫说过一个偏方,”温窈兴致勃勃地说,“跌打损伤最重的,光靠普通药方还不够,得用药引将药效引导到伤处。药引用得越亲越好,越近越灵。”
她转向柳如烟,目光热切而真诚:“表妹和世子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这药引,非表妹莫属啊。”
柳如烟后退了一步:“什……什么药引?”
“血。”温窈笑眯眯地说,“至亲之人的鲜血,三滴入药,药效翻倍。表妹自幼养在侯府,和世子感情又这么好,用表妹的血入药,世子一定能好得快。”
柳如烟的脸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怀玉。
谢怀玉正用仅剩的那只左眼看着她。
三滴血而已,而且是为了他。柳如烟方才还在说他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罪,现在让她出三滴血帮他治病,她要是犹豫的话——那她刚才流的那些眼泪,全都会变成笑话。
柳如烟张了张嘴,声音发飘:“表哥……我……我从小就怕血……”
温窈立刻接上了:“表妹莫怕!就扎一下手指,跟蚊子咬差不多。春桃,去拿银针来。”
春桃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就端着一根银针回来了。那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柳如烟看着它,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温窈拿起银针,温柔地走向柳如烟:“来,表妹,把手伸出来。”
柳如烟后退一步。
温窈上前一步。
“表妹?”温窈歪着头,表情无辜又困惑,“不过是三滴血而已。难道表妹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这一刀,扎得又准又狠。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这次不是演的。她这辈子都是别人围着她转,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架在火上烤过?
“表哥——”她可怜巴巴地看向榻上。
谢怀玉看着柳如烟惨白的脸,心疼了。
“算了,”他含混不清地开口,扯着肿痛的嘴唇嘶嘶抽气,“如烟她……她从小怕血……就别难为她了……”
温窈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放下银针,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失落神情:“既然世子心疼表妹,那便算了。只是这药效不够,世子怕是要多躺些日子。我倒是没什么,日日守在这里伺候便是。只是母亲那边——库房刚烧了,府里一堆事等着世子处理呢。”
这话一出,谢怀玉的脸色又变了。
库房的事。他娘的事。外面那一摊烂摊子,他要是躺着起不来,谁来收拾?
温窈又拿起银针,瞥了柳如烟一眼。这一眼轻飘飘的,却让柳如烟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其实用我的血也不是不行,”温窈叹了口气,“只是我和世子才成婚三日,连世子自己都说与我并无情分。我这血入了药,怕是起不了药引的作用,反倒污了药性。”
她把银针放回盘中,微微一笑:“算了,不勉强表妹了。世子心疼表妹,我这做嫂嫂的,自然也要心疼。”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不愿意出血,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放屁。
柳如烟站在原地,嘴唇发白,手中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她想反击,但脑子一片空白。温窈每个字都合情合理,每个动作都挑不出毛病,她找不到任何破绽。刚才温窈那番操作太快了——从给药方挑刺到提出药引再到放弃,一气呵成,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等她回过神来,场子已经输了。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张柔柔弱弱的面具:“嫂嫂说的是。是我胆子小,让嫂嫂见笑了。不过——”她话锋一转,“嫂嫂对药材如此精通,倒让如烟想起一件事来。”
她走到谢怀玉身边,柔声说:“表哥,我记得嫂嫂名下有一间药铺,是城东那间,对吧?”
温窈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城东的药铺。那是她所有陪嫁铺面里最值钱的一间,地段好、客源稳,每年光是净利就有两千两。刘氏嫁进侯府后眼红了很久,一直想找个由头把铺子拿到自己名下。柳如烟选在这个时候提药铺——绝不是什么好事。
“是有这么一间。”温窈平静地放下茶盏,“表妹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柳如烟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语气关切:“我只是想着,既然府中库房遭了灾,府医这边连红花都短缺,倒不如让嫂嫂的药铺把世子的药先配齐。这样一来,既省了外头买药的银子,又能解府里的燃眉之急。嫂嫂方才不是说,世子的伤耽误不得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双杏眼望着温窈,眼神清纯无辜。
温窈差点被气笑了。
这是要把她的药铺变成侯府的免费药材库。今天配药,明天补货,后天就能直接把铺子的账目收归侯府。柳如烟这算盘打得,她在东厢房都听见响了。
但温窈没有发作。
她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眼眶又红了——这次的眼泪来得比刚才更快,也更多。
“表妹这话,是在怪我不肯给世子用药吗?”她的声音颤抖着,“我方才明明说了,世子的药钱全部记在我名下。可表妹偏要提药铺——那药铺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滚下来。
“世子伤得这么重,我心里比谁都急。可表妹一说药铺,我就想起我那早逝的娘……”她捂住嘴,背过身去,肩膀轻轻抖动,“你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小气?”
柳如烟傻了。
她明明是在说药铺的事,怎么忽然变成了“她在欺负一个想亡母的小可怜”?
谢怀玉被温窈这顿暴哭弄得心烦意乱——他现在满脸是伤,只想安静养着。看着温窈哭成这个样子,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毕竟药铺确实是人家娘亲的遗物。
“够了!”他忍着嘴疼吼了一声,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药铺的事以后再说!你们都出去——都出去!”
温窈立刻行了个礼,擦了擦眼泪,带着春桃快步走了出去。
柳如烟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谢怀玉闭着眼挥了挥手:“如烟你也出去……让我安静一会儿。”
柳如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廊下无人。
柳如烟用手帕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眼底的委屈和愤怒拧成了一股阴冷的怨毒。她在侯府横行这么多年,还没人让她栽过这种跟头。今天这个梁子,结下了。
她转身走向谢怀玉的书房——那是她从小就能随便进出的地方。她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份清单。治伤的药材、补身的人参、美容的珍珠粉,洋洋洒洒列了二十几样,每一样挑的都是最贵的。
落款处,她模仿谢怀玉的笔迹签了“准”字,然后盖上谢怀玉的私印。
她把清单折好塞进袖子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温窈,”她低声说,“你以为那间铺子还能在你名下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