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谢怀玉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柳如烟每天端着一碗参汤来探望,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喂一口,叹一口气。再喂一口,眼圈红一下。
到第四天,谢怀玉终于忍不住了。
“如烟,你到底怎么了?”
柳如烟放下汤碗,别过脸去,声音细细的:“没什么。只是……只是想起那间药铺的事,心里替表哥着急。”
谢怀玉的眉头皱起来。
“表哥你想啊,”柳如烟转回来,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府里连几味像样的药材都凑不齐。那药铺明明就是侯府的产业——嫂嫂嫁进了侯府,她的东西不就是侯府的东西吗?可嫂嫂偏偏捏着不肯放,宁可让表哥忍着疼……”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了。
谢怀玉的脸色沉了下去。
柳如烟说得没错。温窈嫁给了他,她的嫁妆就是侯府的财产。他堂堂世子,动用自己夫人的铺子,天经地义。
“我去找她。”
谢怀玉从床上坐起来,扯动了肋下的淤青,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忍住了,披上外袍,在柳如烟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到了东厢房。
温窈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桃搬了把躺椅放在石榴树下,她半躺在上面,手里捧着一本账簿,看得津津有味。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谢怀玉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立刻放下账簿站起来。
“世子怎么下床了?伤还没好呢——”
“把城东药铺的地契给我。”
谢怀玉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温窈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谢怀玉,又看了看搀着他的柳如烟,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世子要地契做什么?”
“府里缺药材。”谢怀玉理直气壮,“你那间药铺正好能用上。把地契给我,我派人去接管,以后铺子的进项直接归公中。”
他说“归公中”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温窈沉默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个姿态保持了几息,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好。”
谢怀玉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被她这一个“好”字全堵了回去。
“既然是世子要用,妾身自然没有不给的道理。”温窈转身走进屋里,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捧出来递给谢怀玉,“地契、房契、租赁契约,都在里面。世子拿去吧。”
她递出木匣子的手很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谢怀玉接过木匣子,打开翻了翻。地契是真的,房契也是真的,上面的印鉴齐全,没有任何问题。他合上盖子,看了温窈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一丝得意。
“算你识相。”
他转身就走,柳如烟连忙跟上。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柳如烟回头看了温窈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带着胜利者的优雅。
温窈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等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温窈重新躺回椅子上,拿起账簿继续翻。
春桃急得团团转:“小姐!您怎么真给他了!那铺子一年两千两的进项——”
“春桃。”温窈翻了一页账簿,语气悠闲得像是在聊天气,“你还记得药铺那个掌柜吗?”
春桃一愣:“您是说……赵掌柜?”
“赵元庆。”温窈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他在那条街上开了二十年的药铺,前后换了三任东家,每一任都想换掉他,每一任都没换成。你知道为什么吗?”
春桃摇头。
“因为他在太医院有人。”温窈合上账簿,眯起眼看着头顶的石榴花,“我爹当年买下这间铺子之前,赵元庆就已经在那里做了十五年。他肯留用,是我爹花了三个月求来的。谢怀玉以为拿张地契就能接管——他连柜台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她把账簿放到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他在赵掌柜那儿碰碰钉子,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春桃恍然大悟,但随即又担心起来:“可万一赵掌柜被他唬住了呢?”
“唬住?”温窈差点笑出声,“春桃,你知道赵元庆当年是怎么对付前前任东家的吗?”
“怎么对付的?”
“那个东家想安插自己人做账房,赵元庆二话没说,直接关了店门,带着全部伙计去了对门茶馆喝茶。连喝了七天,铺子亏了四百两。第八天东家亲自登门道歉,他才回来。”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
温窈悠然地晃着脚:“所以别急。不出三天,世子就会带着地契灰溜溜地回来求我。”
与此同时,谢怀玉正坐在马车上,意气风发地赶往城东。
他换了一身新袍子,脸上的肿消了大半,只是门牙豁口的豁口还在,笑起来漏风。所以他尽量不笑,做出一副冷面世子的派头。
柳如烟坐在他旁边,替他整理着衣领:“表哥,等接管了药铺,我想给府里的丫鬟们每人做一身新衣裳。库房烧了之后大家的冬衣都没着落,怪可怜的。”
谢怀玉握住她的手:“都依你。”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药铺的账目了。每年净利两千两,柜上现银少说也有一千两。先拿现银给如烟买一套红宝石头面,再给娘补上做法事的银子,剩下的留着慢慢花。
马车在药铺门口停下。
谢怀玉下了车,仰头看了看门上的牌匾——“仁和堂”三个字,黑底金字,写得倒是气派。铺面是三间打通的,进深足有十丈,柜台后面一整面墙的药柜子,密密麻麻几百个小抽屉。
一个伙计正在门口扫地,看见谢怀玉手里的地契匣子,扫帚往门边一靠,冲里头喊了一声:“掌柜的,有人来了。”
赵元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他五十出头,瘦高个,两鬓微微花白,一双眼睛却锐利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穿着青布长衫,腰间系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握着一杆戥子。
“这位公子,抓药还是问诊?”
谢怀玉把木匣子往柜台上一搁,打开盖子,将地契展开推到赵元庆面前。
“我是宁国侯府世子谢怀玉。这间铺子是我夫人的陪嫁,从今天起收归侯府公中。你把账本拿出来,我现在要查账。”
赵元庆低头看了看地契。
然后他抬起眼,上下打量了谢怀玉一遍。
那目光很平静,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只跑到别人院子里撒尿的野猫。
“世子的意思是,以后这铺子归您管?”
“对。”
“温家那边——”
“温窈已经同意了。”谢怀玉不耐烦地拍了拍地契,“地契在此,还有什么问题?”
赵元庆把戥子放回柜台上。他转身走到里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开锁,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账簿和几份契书。他从中抽出一份,回到柜台前,摊在谢怀玉面前。
“世子请看。”
谢怀玉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契约,纸张泛黄,墨迹陈旧,看样子少说也有十年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他懒得细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印鉴。
朱红色的,圆形,中间是五爪团龙的图案。
皇家印。
谢怀玉的血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这……这是什么?”
赵元庆的声音不急不缓:“本铺自十年前起便有皇家内库入股,占股三成。按照约定,铺子的经营权和财务支出由皇家派驻的掌柜——也就是在下——全权负责。东家可以按年分红,但无权干涉铺面经营,更无权查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世子要接管铺子,也不是不行。只要拿来皇上的圣旨,在下立刻交接。”
谢怀玉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皇上的圣旨?
他去哪儿拿皇上的圣旨?
“你少在这里唬人!”谢怀玉一拍柜台,“一间小小的药铺,皇家怎么会入股?”
赵元庆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份契约又往前推了推,指了指上面的日期。
日期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奉上谕:仁和堂药铺所供药材为太医院专供,铺面受皇家禁卫管辖。凡擅动铺产者,以藐视皇家论处。”
谢怀玉的腿有点发软。
藐视皇家。这四个字的重量,整个大庆朝没有人扛得住。
“世子,”赵元庆收起契约,语气依然恭敬,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冷意,“在下斗胆问一句——您今日来接管铺子,可是得了皇上的准许?”
谢怀玉张了张嘴。
“若是没有,”赵元庆把地契推回谢怀玉面前,“那在下建议世子尽快回府。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在下可以当做没听见。但若是世子执意要接管——”
他没把话说完。
但谢怀玉听懂了他的意思。
谢怀玉站在那里,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木匣子还敞着口搁在柜台上,里面的地契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抖动,像是在笑他。
柳如烟在旁边急得直拽他的袖子:“表哥,怎么办?”
谢怀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赵元庆,又看了一眼那份印着五爪团龙的契书。硬闯肯定不行——藐视皇家的罪名他担不起。但就这么回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赵掌柜,”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方才是我冒犯了。不过这铺子毕竟是我夫人的陪嫁,我只是想看看账目——”
“看账目可以。”赵元庆道,“但按照契约规定,东家看账须提前十日递函,经皇家内库审核后方可查阅。”
十日。
审核。
这就是说,他不但今天看不了账,以后想看账还得先打报告。
谢怀玉觉得自己的牙又开始疼了。
偏偏这时候赵元庆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册子,翻开来推到谢怀玉面前:“不过世子既然来了,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现在就办。”
谢怀玉警惕地看着他。
“世子方才说自己受了伤,”赵元庆指了指他脸上的淤青,“正好本铺新到了一批御用的活血化瘀膏,专供太医院,外头买不到。世子若有需要,可以按皇家的内部价购买。”
谢怀玉低头看向册子。
上面赫然列着一排价格:御用化瘀膏,一盒五十两。御用接骨散,一帖八十两。皇家秘传跌打酒,一瓶一百二十两。
这哪里是药价。
这是抢劫。
“赵掌柜,”谢怀玉咬着牙,“这些东西我不需要。”
赵元庆合上册子,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世子不必急着决定。不过在下得提醒世子一句——藐视皇家的事虽然可以不追究,但世子若是连皇家的药都不肯用,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
谢怀玉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
他明白了。今天他不是来接管铺子的,他是来挨宰的。这个赵元庆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好过。
他铁青着脸转身往外走,连木匣子都忘了拿——还是柳如烟手忙脚乱地替他抱上的。
赵元庆站在柜台后面,目送他们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然后他转身走进里间,从铁皮箱最底层取出一封蜡封完好的密函。蜡封上的印记是一条盘龙——不是五爪团龙,而是锦衣卫暗卫专用的独龙印。
打开密函,上面只有一行字。
“宁国侯世子若来染指仁和堂,叫他站着进来,躺着出去。——沈。”
赵元庆划了根火柴,把密函点燃烧成灰,丢进铜盆里。看着最后一点纸灰被风吹散,他微微弯下腰,朝青凉寺的方向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