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天一早，云卿便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弄堂里已经响起扫地声。竹扫帚擦过青石板，一下又一下，夹杂着远处早点铺升炉子的动静。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
贺凛下午才到。
距离那封电报发出去，不过一天多。她甚至还没想好，真正见到他时该说什么。
替原主道歉？
解释这些年没有收到信？
还是直接告诉他，她愿意履行婚约？
无论哪一句，都显得太轻。
原主当年对贺凛说过不少伤人的话。
她嫌他沉闷，说他不懂浪漫，也不愿意跟他去海岛吃苦。贺凛每次只是安静听着，从不为自己解释。
后来他回部队，信和钱票依旧按月寄来。
只是原主一封都没看到。
云卿翻身坐起，将桌上的两封电报又看了一遍。
第一封写着：婚约一直有效，原地等我，我来接你。
第二封只有简单的行程，还有一句不要单独外出。
这很像贺凛。
没有多余的话，却把该做的都做了。
房门被轻轻敲响。
“小姐，醒了吗？”
“醒了。”
张妈端着早饭进来，看见桌上的衬衫，笑了笑。
“昨晚还折腾到半夜？”
“只是重新检查了一遍。”
“衣服又不会自己跑。”
张妈把红糖鸡蛋放下。
“人家贺同志还没到，你倒先紧张起来了。”
云卿没有否认。
“他以前喜欢什么？”
“你不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吗？”
“以前没留意。”
这句话说出口，她心里有些发涩。
原主确实没有留意过。
贺凛在云家时，总是安静站在她身后。她想吃城南的桂花糖，他会骑车绕半座城去买。她和同学爬树扭伤脚，也是他背着她走了几里路。
可原主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
张妈叹了口气。
“贺同志不挑。小时候给什么吃什么，衣服也是能穿就行。”
“没有特别喜欢的？”
“硬要说，应该喜欢你高兴。”
云卿抬头。
张妈笑道：“你小时候不肯吃饭，他能端着碗哄半天。你多吃两口，他自己饿着都不在意。”
“他还会哄人？”
“怎么不会？”
张妈把筷子递给她。
“只是话少。你以前总嫌他闷，人家不是不会说，是怕说错了惹你烦。”
云卿低头吃了一口鸡蛋。
甜味在嘴里散开，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上午九点，街道办的人再次来了云家。
李主任带来了调查结果。
“云卿同志的下乡材料确认存在伪造，原来的安排已经撤销。”
她将盖过章的证明递过来。
“后续是否重新报名，由你本人决定，任何人不能代替你签字。”
云卿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盖着街道办的公章。
直到这一刻，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刀才算真正落了地。
“谢谢李主任。”
“这次街道也有责任。”
李主任神色严肃。
“工作人员没有核实本人意愿，只凭家属递交的材料便完成登记。相关情况已经上报，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她停顿了一下，又问：“你真的决定和贺凛同志结婚？”
“决定了。”
“不是因为家里出事，临时找个退路？”
“不是。”
云卿回答得很稳。
“婚约本来就存在，只是我们之间有些误会。现在误会解开了，我愿意和他认真过日子。”
李主任看了她片刻。
“婚姻不是小事，想清楚就好。”
她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云芳菲一直站在楼梯口。
等院门关上，她才走下来。
“姐姐，你真的不下乡了？”
“嗯。”
“那我呢？”
云卿看向她。
“你自己的事，问街道。”
“我的身体证明也被扣了。”
云芳菲咬了咬唇。
“医院说要重新检查。”
“那就检查。”
“万一他们说我身体没问题呢？”
“身体没问题不是好事？”
云芳菲被问得一时无话。
她真正担心的，根本不是身体。
如果证明是假的，她很可能会被重新安排下乡。
“姐姐。”
她放软声音。
“以前是妈自作主张，我并不知道她改了你的地点。手表和首饰我也都还给你了，你能不能帮我和街道说说？”
“说什么？”
“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去乡下。”
“我不是医生。”
“你只要说我从小经常生病。”
“可你没有。”
云卿语气平静。
“至少我记得，你从小很少吃药，也没因为心口疼住过医院。”
云芳菲眼底的恳求渐渐变成怨恨。
“你就是不想帮我。”
“我为什么要替你作假？”
“因为我们一起长大。”
“你们伪造我的材料时，也知道我们一起长大。”
云芳菲脸色发白。
云卿不再与她争辩。
“下午我去车站接人。你留在家里，别乱动我的东西。”
“我也去。”
云芳菲脱口而出。
“你去做什么？”
“贺大哥也是我认识的人。”
“他什么时候成了你的贺大哥？”
“他以前住在云家，我当然认识。”
云芳菲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
“你脚还没好，多个人照顾也方便。”
“不需要。”
云卿一眼便看出她的心思。
云芳菲以前见过贺凛几次。
那时她年纪还小，却已经知道跟在高大沉默的少年身后。后来贺凛参军，偶尔寄照片回来，她还偷偷拿去看过。
只是贺凛从未对她有过特殊。
在他的眼里，云家真正需要他在意的人，始终只有云老爷子和云卿。
“下午会有公安同志陪我。”
云卿说道：“你不用跟着。”
云芳菲还想开口，院外却传来汽车声。
陈公安进门，身后跟着一名女公安。
“下午我们送你去车站。”
“是不是又出事了？”
“周建国不见了。”
陈公安神色凝重。
“码头那批货被查后，他没有回住处。根据目前调查，他手里还握着云志远不少东西。”
“他会来找我？”
“不排除这个可能。”
“云家三楼和库房失窃，他也怀疑是我拿的。”
陈公安看了她一眼。
“东西真与你有关？”
“我只知道，那些本来就是爷爷留下的。”
云卿没有正面回答。
陈公安没有追问。
“无论如何，今天不要落单。车站人多，他们最容易趁乱动手。”
下午一点，云卿换好衣服。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长裙，外面搭着米白色薄衫，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发尾系着同色丝带。
衣服不算张扬，却衬得她肤色干净，眉眼愈发明艳。
张妈替她整理好衣领。
“这样好看。”
云卿看了眼镜子。
“会不会太隆重？”
“接未婚夫，还怕隆重？”
张妈把装着男式衬衫的纸包递给她。
“别紧张。贺同志看见你，肯定高兴。”
云卿接过纸包。
女公安已经在楼下等着。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云家老宅。
院子里安安静静，二楼窗帘却轻轻动了一下。
云芳菲躲在窗后看她。
云卿没有理会，径直上车。
火车下午三点十分进站。
她们提前半个小时到达。
车站里人很多。
候车的人拖着行李进进出出，广播声混着孩子哭闹和小贩叫卖，显得格外嘈杂。
女公安陪在云卿身边，另外两名便衣分散在人群中。
“贺凛同志坐哪趟车？”
“三点十分从羊城方向来的那班。”
“还有二十分钟。”
云卿点头，目光一直看着进站口。
时间慢得让人心焦。
她握着纸包的手微微出汗，便换了一只手。
女公安忍不住笑。
“你不是说不紧张吗？”
“我没说过。”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像是在等一个认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的人。”
女公安没听懂。
云卿也没有解释。
现在的她与贺凛确实没见过。
她拥有原主的记忆，记得他的样子，知道两人小时候发生过什么。
可那些终究不是她亲身经历的。
她不知道贺凛能不能发现眼前的人已经变了，也不知道他回来后，是否真的愿意与现在的她重新开始。
广播里响起列车即将进站的通知。
人群开始往前挤。
云卿刚走了两步，一个穿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突然从旁边靠近。
“云小姐？”
她停下脚步。
“你是谁？”
“我是贺同志托来接你的。”
男人笑得热络。
“他临时有事，从另一边出站，让我带你过去。”
女公安立刻问：“你叫什么？”
“我姓赵，是贺同志的战友。”
“哪个部队的？”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不方便在外面说。”
他看向云卿。
“贺同志就在后门，怕你等急了。”
云卿没有动。
“他知道我穿什么衣服吗？”
男人一愣。
“知道。”
“我今天出门前临时换过衣服，他怎么会知道？”
对方脸色微变。
女公安已经伸手去抓他。
男人猛地推开旁边的旅客，转身便跑。
“站住！”
车站里瞬间乱了。
另一名便衣从侧面追上去，男人却很熟悉这里的地形，钻进人群，直奔旁边的小门。
云卿没有追。
她握紧纸包，退到立柱旁边。
就在这时，身后又有一只手朝她伸来。
“跟我走。”
陌生男人压低声音，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云卿反应极快，抬脚便踩在对方脚背上，随后用纸包狠狠砸向他的脸。
男人吃痛，手上力道松了一瞬。
她转身要退，却被对方抓住了皮包带。
布料发出撕裂声。
“别出声！”
男人从袖口露出一截刀尖。
云卿没有慌，反而扬声喊道：“抓人贩子！”
周围旅客纷纷看过来。
男人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捂她的嘴。
一道身影突然从侧面冲来。
男人的手还没碰到云卿，手腕便被牢牢扣住。
下一秒，他整条手臂被反扭到背后，身体重重撞在立柱上。
刀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公安！”
男人挣扎着喊道：“有人打人！”
制服他的人没有松手，膝盖压住他的腿弯，动作干净利落。
直到便衣公安赶到，将人戴上铐子，他才直起身。
军绿色制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男人很高。
肩背挺拔，帽檐下的眉眼比照片里更加冷峻，长途奔波在他脸上留下几分疲惫，眼神却沉稳得让人安心。
云卿站在两步之外，一时没有说话。
贺凛也看着她。
四周人声嘈杂。
广播仍在播报列车信息，公安正在疏散围观的人群。
可这一刻，云卿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贺凛的视线先落到她的脸上，又看向她泛红的手腕。
“伤到了吗？”
这是他见面后说的第一句话。
云卿摇头。
“没有。”
贺凛仍不放心，握住她的手检查了一遍。
动作很轻。
确认只有一圈红痕，他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松开。
“来晚了。”
“没有。”
云卿望着他。
“你来得刚好。”
贺凛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许久，他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女公安将抓到的人交给同事，走过来问道：“你就是贺凛同志？”
“是。”
他取出证件。
“海防部队贺凛。”
女公安核对后，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他们应该是周建国安排的。幸好你及时赶到。”
贺凛听完，目光更沉。
“周建国还没抓到？”
“没有。”
“我可以配合调查。”
他说完，弯腰捡起地上摔破的纸包。
里面的白衬衫掉了出来，沾上一点灰。
贺凛拿起来。
“给我的？”
云卿耳根微热。
“尺寸不一定合适。”
“合适。”
“你还没试。”
“你买的就合适。”
他说得很平静，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云卿却被这句话弄得心里发软。
“贺凛。”
“嗯？”
“那些信，我一封都没收到。”
他看着她，没有责怪。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后来几封回信，不是你的字。”
云卿怔住。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那你为什么还寄？”
“怕你需要。”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
云卿喉咙微紧。
“以前我说过很多难听的话。”
“过去了。”
“可我想道歉。”
贺凛沉默片刻。
“好。”
他没有说不需要，也没有替她找理由。
只是认真等着。
云卿抬眼与他对视。
“贺凛，对不起。”
“以前是我没有看清人，也没有看清你。”
“我现在不想退婚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没有躲闪。
“你还愿意娶我吗？”
贺凛看着她。
车站顶棚漏进一束斜斜的阳光，落在他肩头。
男人从海岛赶了几天路，军装上还带着风尘，眼底也布满血丝。
可他回答时没有半分犹豫。
“愿意。”
云卿的眼睛微微发热。
贺凛伸出手。
“回家吧。”
她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好。”
贺凛握紧她的手，提起她破掉的皮包和那件白衬衫，带着她朝车站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低头看向她的右脚。
“受伤了？”
“只是扭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贺凛停下脚步。
“为什么不说？”
“你刚回来。”
“这与我刚回来没有关系。”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上来。”
云卿看了看周围。
“这里这么多人。”
“你脚不能走。”
“还能走。”
贺凛回头看她。
那双眼睛沉静，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云卿最终趴到他背上。
贺凛稳稳将她背起来。
他的背比记忆中更宽，隔着军装也能感觉到温度。
云卿环住他的肩膀。
走出车站时，她低声问了一句。
“贺凛。”
“嗯？”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在等你？”
他脚步没停。
“你发电报问婚约还在不在。”
“只要你问了，我就会回来。”
云卿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贺凛背着她穿过人群，语气很淡，却字字清晰。
“云卿，婚约一直在。”
“我也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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